紫禁城西側，靠近隆宗門的一處偏殿。這裡原本只是內務府用來存放歷年宮女名冊與內廷舊用度賬本的地方，因常年不見陽光，空氣中總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混合著黴味的酸澀氣。
然而今日，這處門可羅雀的舊址，卻彷彿一夜之間枯木逢春。
原本剝落了紅漆的廊柱被草草擦拭過，殿門大開。太后宮中的舊部在短短幾日內，硬生生地往這逼仄的偏殿裡搬進了三套嶄新的黃花梨大案、六排頂到房梁的名冊櫃，以及十幾個用黃綢包裹的印匣。甚至，在正殿的門楣上，已經迫不及待地掛上了一塊金漆尚未完全乾透的匾額——“女官局”。
沈南喬披著那件月白色的狐腋大氅，踩著殿外的殘雪，緩步拾階而上。
她的身側，玉竹手裡穩穩地捧著代表皇后中宮之權的鳳印匣；而穆青嵐則一身勁裝，手按腰間佩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偏殿周圍。
剛一踏入殿門，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各種名貴脂粉與薰香的味道便撲面而來，硬是把原本的黴味給壓了下去。
大殿中央，幾名穿著前朝舊制女官服飾的中年婦人，正圍在桌案前，忙得熱火朝天。她們的手中，正將一箱箱裝幀精美的拜帖分門別類地擺放著。那些拜帖，有的用的是蜀中流金箋，有的燻著西域的蘇合香，每一封上面都端端正正地寫著各家嫡女的閨名。而在閨名旁邊，更是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附註著家中長輩的官職、門生故舊的數量、京郊田產的規模，甚至還有與六部哪位尚書、侍郎有姻親關係。
這哪裡是在選撥處理宮務的女官，這分明是一場赤裸裸的權力與財富的拍賣會。
沈南喬停下腳步，冷眼看著這一幕。她沒有立刻大發雷霆讓人把東西全部扣下，而是微微偏過頭，對玉竹使了個眼色。
“玉竹，去。逐頁清點。每一封拜帖的送達時間、經手人是誰，全部用硃筆記錄在案。”沈南喬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內清晰可聞。
“奴婢遵命。”玉竹立刻上前，從袖中掏出專用的記事手札。
穆青嵐則一言不發，大步走到殿尾，反手“哐當”一聲，將通往後院的一扇側門死死封住，整個人如同一尊煞神般守在那裡。
直到此時，那幾名忙碌的女官才如夢初醒般發現皇后已經到了。
其中一名年紀最長、顴骨高聳、面相刻薄的老女官先是一驚，隨即很快鎮定下來。她仗著自己是太后身邊的老人，只是敷衍地屈了屈膝，連頭都沒有完全低下。
“奴婢孫氏，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怎麼親自到這等腌臢地方來了？仔細髒了娘娘的鳳靴。”孫嬤嬤皮笑肉不笑地說著，身體卻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那一堆拜帖前。
“本宮若是不來，這內廷的規矩，怕是要被你們改成世家的跑馬場了。”沈南喬沒有叫她免禮，而是徑直繞過她，走到最中央的那張黃花梨大案前。
她隨手拿起一本尚未蓋印的候選名冊，翻開第一頁。
“李氏三女，擅長理賬、通商、熟悉兵書戰陣……”沈南喬念著名冊上的備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孫嬤嬤，本宮倒是不知，這京城裡的世家貴女，如今都不學女紅刺繡，改學排兵佈陣了？這些擅長，是她們本人登記時親自填寫的，還是有人閉著眼睛替她們編的？”
孫嬤嬤臉色變了變，但依舊強作鎮定：“回娘娘的話，這些貴女皆是名門之後，家學淵源。長輩們自然是希望她們能多些本事，好為皇家分憂。這也是太后娘娘的恩典，讓各家把最出挑的女兒送來。”
她故意咬重了“太后”二字，試圖用長輩的威壓來逼沈南喬退讓。
“恩典？”沈南喬眼神一凜，猛地將名冊摔在孫嬤嬤的腳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名冊上，標註為‘醫官候補’的王氏女，大醫署三年來的學徒名冊上根本查無此人！標註為‘內廷掌事’的崔氏女，其父兄正是昨日在戶部扣押我大醫署救災藥材撥款的戶部中層！”
沈南喬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的威壓瞬間爆發，猶如實質般壓在孫嬤嬤的頭頂：“你們把扣押救命錢的官員之女，安排進內廷掌管用度？這是為皇家分憂，還是在拿我大淵百姓的命，換你們世家在後宮的權？！”
孫嬤嬤被這股氣勢逼得連退兩步，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她終於意識到，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后，根本不是那種會被“禮法”二字束縛住手腳的尋常女子。
“娘娘！女官局本就歸後宮掌理，太后娘娘有口諭，命奴婢等人先行篩選！娘娘只需主持最後的內廷禮儀即可，不應越過太后直接查閱宗室與世家女眷檔案！”孫嬤嬤乾脆撕破了臉，直接搬出禮法和太后橫加阻攔。
“穆青嵐。”沈南喬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冷聲下令。
“末將在！”
“把這殿上的‘女官局’匾額，給本宮摘下來。換上本宮的字。”沈南喬玉指一伸，指向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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