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側的宮女手中,穩穩捧著一方蓋著厚重黑布的烏木托盤。
沈南喬的面容沉靜如萬年封凍的冰川,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她的步履平穩而堅定,沒有半分遲疑,就這麼一步一步,踏著冷硬的漢白玉臺階拾級而下,穿過文武百官自動退讓開來的御道,直直來到了公堂正中。
蕭夜寒坐在御座上,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身影。他沒有出聲免去她的禮節,也沒有表現出帝王的護短,只是用那種深沉如海、卻又堅如磐石的目光注視著她,將整個新朝的無上皇權,化作她背後最堅不可摧的靠山。
沈南喬在御道中央站定,並未前往為她特設的鳳椅落座,而是微微側身,面向三法司長官與奉天門上的帝王,雙手交疊,行了一個端正肅穆的常禮。
全場死寂,數萬人的目光皆聚焦於這名纖弱卻挺拔的女子身上。
“本宮今日入殿,非以六宮之主臨朝聽政。”沈南喬的聲音清冷、平緩,沒有聲嘶力竭,卻字字如冰稜般清晰地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本宮,乃是以承平七年毒案受害者蘇晚棠之女、京畿投毒案首發呈證人、以及太醫院正七品醫官之身份,站在這裡。”
她微微揚起下頜,目光清澈如雪,如利劍般掃過方才叫囂得最兇的陳尚書等幾名舊臣:
“依大燕新律,凡涉三法司重案,親屬當避嫌。本宮在此,正式向三法司申請,迴避與階下重犯沈懷安的一切直系親屬名分!”
此言一齣,百官譁然!
“娘娘!這使不得啊!血濃於水,豈是一紙文書說斷就斷的!”陳尚書急得連連磕頭。
沈南喬卻連看都未看他一眼,聲音陡然拔高,透出裂石穿雲的鋒芒:“沈懷安在蘇家舊莊密道之中,已當著禁軍、大理寺與陛下的面,親口認下了二十年前暗中向其結髮妻子蘇晚棠下慢性安神散、長期取血牟利之惡行!在律法之前,他是用慢毒剝奪他人性命、侵吞髮妻嫁妝的兇手;在邊關國門之前,他是轉賣軍情奇毒、勾結北境異族的叛賊;在京畿水脈之前,他是視萬民如草芥、投下腐屍冰髓毒的屠夫!”
她向前踏出一步,逼視著堂下臉色驟變的沈懷安,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本宮與他,只有不共戴天的血仇,無有半點人倫的牽絆。今日公審,請主審官只認罪證,莫談父女。誰若再敢以宗族孝道之名為叛賊求情,便是與天下萬民為敵,同罪論處!”
沈南喬這決絕至極的態度,直接將血緣與罪惡徹底斬斷,硬生生把舊臣們精心準備好的“孝道枷鎖”當著全天下的面砸得粉碎!
沈懷安臉上的得意寸寸僵硬,喉嚨裡發出一聲陰狠的低咳,嘶啞地開口道:“好一個大義滅親的皇后娘娘……好一個莫談父女!可你別忘了,你骨子裡流的是老夫的血!你今日能站在這金鑾殿上,能戴著這頂九龍鳳冠,全賴沈家二十年錦衣玉食將你養大!沒有老夫當年在夾縫中周旋,你這身懷異血的妖孽,早已死在前朝太醫院的放血槽裡了!你將生父推上斷頭臺,天下士子豈能容你?!史書工筆豈能容你?!”
面對這惡毒的道德綁架,沈南喬神色未變,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微微抬起戴著護甲的右手,向主審官做了一個手勢。
“宣證人,呈物證!”梁慎心領神會,立刻接令,手中飽蘸硃砂的毛筆在案卷上重重畫下一個紅圈。
御道外側,白髮蒼蒼、佝僂著背的蘇家老掌櫃蘇伯言,由兩名青衣小廝攙扶著走上殿前。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上,不顧年邁,雙手高高捧起兩本泛黃破損、厚達數寸的重磅羊皮賬冊。
“老奴蘇伯言,叩見陛下,叩見青天大老爺!”蘇伯言的聲音嘶啞卻透著濃濃的悲憤,“這是當年先夫人蘇晚棠出閣時,江南蘇氏陪嫁的一百二十八間藥鋪、三百處藥莊的原本底冊!而另一本,則是這二十年來,沈懷安私設暗庫、以‘相府貼補’為名,強行吞併、變賣蘇家祖產的暗賬!沈懷安不僅吞沒藥材,更將蘇家歷代積攢的三百餘種絕版藥方、百年雪蓮等救命奇藥,暗中轉手倒賣給北境商販!所得銀錢,盡數化作了他結黨營私、豢養死士的暗底銀兩!每一筆倒賣的去向、接頭人的暗記,賬冊上皆有明細,請三法司驗看!”
大理寺的文書立刻上前接過賬冊,呈交案頭。
緊接著,原相府內院管事周嬤嬤顫顫巍巍地膝行上前。她死死盯著沈懷安,眼中噴射出壓抑了二十年的仇恨之火,指著他哭喊道:“奴婢周氏,指認沈懷安!承平九年春,蘇夫人產下娘娘後身子漸漸虛弱,沈懷安非但不延醫請藥,反而下令封死後院八角藥井,凡靠近水井者立斃杖下!他命奴婢每日在夫人的安神湯裡摻入極北寒礦粉,致使夫人終日昏睡!每逢朔望之夜,便有蒙面藥師入內房,用銀刀割開夫人的手腕,整碗整碗地取血!夫人痛得在夢中痙攣,他卻在一旁冷眼旁觀,將那血換成了一箱箱的真金白銀!奴婢若有半句虛言,願遭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隨後,曾在相府外院書房伺候的趙嬤嬤亦捧出一疊發黃的舊名帖與密契,重重磕頭:“老奴亦有證詞!這是沈懷安在前朝元祐年間,秘密在相府西角門接待北境‘靈蛇商會’異族藥商的拜帖!每一筆交易,皆是用京畿軍營的藥材配額,換取北境的寒毒活體,用以構陷朝臣!”
人證一個接一個登場,每一句話、每一份物證,都如同一把凌遲的鈍刀,將沈懷安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清貴宰輔”、“慈父”外皮剝得乾乾淨淨,露出裡面流膿發臭的內裡。
金水橋南側的數千百姓中爆發出一陣陣難以壓抑的騷動與怒罵。“畜生!”“殺了他!”的呼聲此起彼伏,若非禁軍鐵甲橫列、長槍林立,早有憤怒的村民衝上前去將沈懷安撕成碎片。
殿前班列中,一身玄鐵輕甲的軍械司主事裴玄策大步跨出,單膝跪地,將三隻精鋼打造的藥弩箭頭與一份封存著藍色毒粉的琉璃管呈上:
“末將裴玄策,奉旨查驗西山繳獲之十二枚生鐵毒囊。經與北境落雁峽戰役遺留的舊軍藥對比,沈懷安此次投在京畿水脈中的‘腐屍冰髓毒’,其提煉手法、毒性揮發之狀,與當年戰神陛下所中奇毒出自同一脈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