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陳懷恩轉過身,當眾朗聲道:“啟奏陛下、三法司!沈懷安所持的先帝私印令狀,其印鑑確為前朝真品。然則——其上蓋印的時間,乃是承平十一年秋!而落雁峽之戰發生於承平七年冬,蘇晚棠夫人被軟禁取血始於承平九年!沈懷安是將後來求得的恩賞空白璽書,私自偽填了當年的日期!他以假旨掩真罪,欺君罔上,混淆視聽,意圖拖滿朝文武下水!”
“噗——”
最大的底牌與謊言被當場戳穿,沈懷安氣血攻心,猛地噴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他整個人徹底癱倒在泥水之中,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的癩皮狗,眼中最後一絲僥倖與瘋狂徹底熄滅,化作了無盡的絕望。
高坐御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蕭夜寒,此刻緩緩站起了身。
十二旒冕冠下的帝王雙眸冷若寒星,周身散發出滔天的威壓。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殿前如死狗般的罪臣,沉渾的聲音如金石齊鳴,傳遍整個奉天門廣場:
“沈懷安通敵叛國、假死謀逆、濫殺無辜、偽造帝令,按新朝律令,數罪併罰!著剝奪其生前死後一切官爵封號,除沈氏宗籍!念其尚涉北境敵國未解之機密,暫押入刑部死牢,嚴加看管,由夜風統領黑甲衛親自看守。待北境軍情一併核實後,明正典刑,凌遲處死!”
蕭夜寒的目光越過百官,投向那些飽受苦難的百姓:“抄沒沈氏全部家財、私庫、田莊,盡數變賣為銀,專設‘恤毒局’,全數賠補京畿受害百姓,撫卹死難者家屬。
凡受牽連之農戶,免賦稅三年!”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金水橋南側的數千百姓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謝恩之聲直衝雲霄,淚水與歡呼在人群中蔓延。那些原本試圖藉機生事、包庇沈懷安的舊臣們,在滔天的民意與確鑿的鐵證面前,一個個戰戰兢兢地伏倒在地,冷汗浸透了朝服,再不敢吐出半個“免死”之字。
蕭夜寒的目光轉向立於殿中的沈南喬,語氣中褪去了帝王的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尊重與支援:“至於被沈懷安侵吞之江南蘇氏藥田、鋪面、醫書、秘方,本屬蘇家私產,非沈氏抄沒之物。著即刻完整歸還蘇氏遺族,由皇后沈南喬親自統領蘇家舊部藥師,獨立開府設局,專司新朝藥材統籌與疫病賑濟。此局隸屬中宮,不受戶部兼併,內廷不得干涉!”
“臣妾,領旨謝恩。”沈南喬微微躬身,肅穆行禮。
在這一刻,她不僅徹底斬斷了與沈家的血緣枷鎖,更以無可爭議的功績與法理,在新朝的權柄版圖上,為自己、為蘇家建立了一座完全獨立於後宮與內廷的藥政根基。她不再是誰的女兒,也不僅僅是皇帝的附庸,而是真正掌控天下藥脈的執棋者。
“拖下去!”梁慎大喝。
兩名如狼似虎的黑甲禁軍上前,左右架起面如死灰的沈懷安,粗重的鐵鏈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向著午門外的死牢方向拖去。
就在沈懷安被拖過百官班列正中、即將離開廣場的剎那,他一直低垂的頭顱突然抬起,渾濁充血的眼睛猛地一亮,死死盯住了佇列第三排、正低著頭瑟瑟發抖的一名身著三品緋色文官朝服的中年男子。
“哈哈哈哈……走?老夫走了,你也別想活!”沈懷安突然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劇烈掙扎起來,漏風的喉嚨裡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如同厲鬼索命,“劉光祿!你裝什麼清高!當年就是你……是你替北狄的銀蛇商會牽線,把蘇晚棠的血樣與戰神的中毒脈案,親手送出雁門關的!你袖子裡還藏著他們給的……”
百官大驚失色,齊刷刷地看向光祿寺卿劉大人。
被當眾指認的劉光祿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毫無血色。未等身側的禁軍撲上前拿人,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絕望與瘋狂,猛地一咬後槽牙!
“攔住他!”梁慎察覺不對,厲聲暴喝。
裴玄策身形如電,一個箭步欺上前去,手如鷹爪,一把捏住劉光祿的下顎骨,狠狠一卸!
“咔嚓”一聲,下巴脫臼。
然而,為時已晚。
那是隱藏在牙槽深處、見血封喉的死士毒藥。一口烏黑腥臭的濃血自劉光祿鼻口中狂噴而出,濺了旁邊的官員一身。他雙眼暴凸,眼球幾乎要掉出眼眶,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骨頭般,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四肢在金磚上劇烈抽搐了兩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便徹底沒了聲息。
在倒地的瞬間,因劇烈掙扎,從他寬大的緋色官服袖袋中,“噹啷”一聲掉出一件極細小的硬物。那硬物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骨碌碌滾到了沈南喬的腳邊,停了下來。
沈南喬垂眸看去。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泛著幽綠森冷光澤的純銀鱗片。其邊緣鏤刻著極其詭異細密的捲雲紋——與此前在逃離京城的廢后黨羽、異族妖女赫連鳶手腕上見到的銀蛇鐲鱗片,嚴絲合縫,如出一轍。
北境的陰影,從未在朝堂散去,反而隨著沈懷安的入獄,揭開了更深、更恐怖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