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等,等我們的大軍踏出雁門關,進入他們預設好的毒瘴試藥場。”
沈南喬反手將那疊厚厚的藥材收購單推到蕭夜寒面前,纖細的手指在其中幾行硃筆圈出的名目上重重一叩:“你看這裡。北狄在黑市以萬金收購‘雪魄草’,這確實是‘腐屍冰髓毒’的主藥。但他們在單子上,還混雜了大量收購‘玉骨藤’與‘赤炎砂’的記錄。這兩味藥,並非極寒之物,而是一陰一陽,生於中原偏南地帶。若是尋常太醫看了,只會以為他們是受了風寒在亂配藥。”
沈南喬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宛如刀鋒剖開皮肉直指骨相:“但我用母親留下的《蘇氏雜病錄》殘卷推演過。若將玉骨藤的汁液與赤炎砂的粉末,以三比一的比例混入雪魄草中,不僅能將原本遇水即化的水毒,瞬間氣化為能在空氣中懸浮三日不散的毒瘴,更能極大地延緩毒發的時間。中毒者初期毫無察覺,只會覺得渾身燥熱、氣力充沛,待到三日後,毒入心脈,大軍便會如同被抽乾了骨血一般,瞬間潰散,連拔刀的力氣都沒有!”
蕭夜寒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們尚在配製更大規模的毒瘴,而且他們的藥材還沒有收齊。”沈南喬轉過身,大步走到掛在牆上的巨大羊皮輿圖前,目光如炬,聲音清脆如裂帛,“所以,新朝的第一道邊患國策,絕不能是出兵。”
“不僅不能出兵,我們還要反客為主,釜底抽薪!”
沈南喬自筆洗中拈起三枚代表戰略的硃紅小旗。
“其一,”她將第一枚小旗重重插在輿圖上江南與蜀中的水路樞紐處,“由蘇伯言與萬寶閣少東家宋硯舟出面,暗中調動蘇家百年商號的全部底蘊,甚至可以動用國庫暗中撥下的內帑,在江南、蜀中、荊楚等地,搶在北狄之前,瘋狂掃貨!大肆回購市面上所有的玉骨藤與赤炎砂!同時,讓餘三娘手下的暗線放出假訊息,就說中原爆發了需要這兩味藥救命的奇疫。我們要生生抬高敵方製毒的成本,買空他們的藥源,讓大祭司的毒瘴,變成一鍋無米之炊!”
蕭夜寒眼中精光大盛:“商戰斷糧。好計。”
“其二,”沈南喬拿起第二枚小旗,插在京畿大營與雁門關的糧道上,“由裴玄策與韓烈聯手,即刻整理當年落雁峽戰役的所有舊毒脈案,以及邊境藥奴的運輸路線。大軍雖不出關,但在軍中必須立刻建立最嚴苛的驗藥與防毒制度!所有糧草、水源、甚至戰馬的草料,在入營之前,必須經過三重檢驗,設立專門的化毒池。把防線推到將士的口唇之外!”
“其三,”沈南喬捏緊了最後一枚小旗,轉過身,直視著蕭夜寒的眼睛,一字一頓,重重將小旗拍在太醫院的位置上,“太醫院不能再像前朝那般,只留在一群只會翻古書、互相推諉的老朽手裡,只在京中看診把脈。我要親自從蘇家藥師與民間醫館中,挑選並訓練第一批‘戰時醫官’。他們不僅要懂辨毒、治外傷,更要懂得管理軍營水源、勘察地理風向、處理疫病死屍!這批醫官,必須編入軍中,賦予軍職,成為大軍出征時的第二道生命防線!”
三線並行,字字珠璣。這不再是深閨女子的謀算,而是真正在沙盤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國士之謀。
次日,五更天,早朝。
當沈南喬以中宮之尊,身著正統的玄青色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並未垂簾,而是直接立於金鑾殿那高高的白玉階上,將這三線並行的國策,伴隨著冷厲的回聲,擲地有聲地拋入滿朝文武耳中時,整個太極殿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巨石,瞬間炸開了鍋。
“皇后娘娘此舉,萬萬不可啊!”
御史臺一名鬚髮皆白的左副都御史率先出列,手持笏板,痛心疾首地高呼,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了一般:“前朝太醫院雖有因循守舊之弊,但醫官隨軍,歷來不過是派駐幾名老軍醫,以備將士頭疼腦熱足矣。如今娘娘要大張旗鼓地訓練大批隨軍醫官,還要賦予軍職,甚至要插手軍中糧草水源的驗看之權!這……這分明是借邊患之名,擴張太醫院的權力!自古後宮不得干政,娘娘此舉,有違祖制,更涉嫌干涉軍務啊!”
“臣附議!”兵部左侍郎也急急站出,滿頭大汗地反駁,“軍中事務,事關社稷安危,講究的是軍令如山。醫官若掌了驗水驗糧之權,與軍將意見相左時該聽誰的?更何況,娘娘所說的戰時醫官,其中甚至有蘇家的民間藥師。戰場兇險萬分,與民間治疫截然不同,若因這些無品無級的醫官誤判,導致軍心不穩、延誤戰機,誰來擔此滔天大罪?!”
“是啊!女子干預軍機,前所未聞!”
“娘娘雖在京畿毒案中立下大功,但這等軍國大事,還需從長計議!”
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群情激憤。不少官員雖未將“妖后奪權”四個字說出口,但那防備、抗拒甚至帶著一絲鄙夷的眼神,皆透著對女子越界的深深恐懼。在他們看來,皇后就該好好待在後宮,母儀天下、綿延子嗣,而不是把手伸向代表著國家最核心權力的軍營。
沈南喬立在百官之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喧囂的朝臣。
她沒有動怒,沒有拔高聲音辯駁,甚至沒有看一眼高坐在御座上的蕭夜寒。她只是微微側身,向一直侍立在殿柱陰影處的夜風做了一個極輕的手勢。
夜風心領神會,大步跨出,手中捧著兩本厚重無比、沾著乾涸血跡的賬冊,走到御道中央,當著百官的面,“砰”地一聲,重重砸在堅硬的金磚上!
沉悶的撞擊聲讓朝堂上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諸位大人說本宮干涉軍務,說本宮擴張權力。”沈南喬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卻鋒利得能割破咽喉,“那本宮今日,就給諸位算一筆清清楚楚的賬。”
她緩步走下臺階,翻開第一本賬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硃砂紅字:“京畿毒案,因太醫院舊制推諉、辨毒不清、不敢任事,導致初期誤診暴斃的百姓,達三百七十四人!因藥材調配不當、以次充好,額外消耗珍貴解毒藥材,價值白銀十二萬五千兩!這,還只是京畿一地的一場‘試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