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的第一次常朝，比往日來得更早些。
五更天的漏水剛滴盡，天際還是一片濃重得化不開的鉛灰色，夾雜著碎冰碴子的寒風順著太極廣場的漢白玉欄杆一路呼嘯，打在人臉上猶如刀割。昨夜剛剛散去的城疫陰霾，似乎還殘留在這座龐大宮城的飛簷斗拱之間，但金鑾殿外的氣氛，卻已經從生死存亡的惶恐，悄然轉變為另一種劍拔弩張的壓迫。
晨霧尚未散去，殿外三層白玉墀下，已經黑壓壓地跪滿了頭戴烏紗、身穿朱紫緋綠各色朝服的言官。
數十名官員的膝蓋死死抵在結了霜的青磚上，每個人的手中都高高舉著一道用黃絹包裹的奏疏。冷風將他們的官服下襬吹得獵獵作響，露水混雜著霜雪，將他們手中奏疏的邊角一點點打溼，洇出深色的水痕。然而，沒有一個人起身，也沒有一個人退縮，他們就像是一群用禮法和祖制武裝起來的石雕，試圖用這種近乎慘烈的姿態，向剛剛穩固皇權的新帝施加最沉重的壓力。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梁慎，此刻正站在佇列的最前方。
他沒有下跪。他那一身象徵著監察百官的獬豸補服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筆挺。梁慎的手中同樣握著一份奏疏，但他的目光卻冷冷地掃過身後那些跪地請願的同僚。他注意到，跪在第二排的一名禮部給事中，雖然凍得嘴唇發紫，但眼神卻不時地向宗室老王爺們站立的方向飄去；而右側幾名御史臺的年輕官員，明明是他的下屬，今日卻越過了他，直接跟著世家大族的官員跪在了一起。
梁慎始終沒有開口替任何一方站隊。他只是用那雙極其敏銳的眼睛，將每一個跪地之人的面孔、站位，甚至是他們手中奏疏摺疊的細微紋理，深深地刻進腦海裡。
與此同時，金鑾殿後殿的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名貴的紅泥小火爐上溫著一壺清亮的君山銀針，茶香氤氳。
蕭夜寒剛剛換下昨日冬至祭禮時穿的那身繁複沉重的玄色十二章紋禮服。他此刻只穿著一件極其修身的墨色常服，腰間束著暗金色的寬邊革帶，將他那猶如孤狼般精悍挺拔的身軀勾勒得淋漓盡致。儘管已經脫下了最威嚴的行頭，但他周身那股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冷峻威壓，依然讓暖閣內伺候的宮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繚繞的茶霧，落在了不遠處的紫檀木大案後。
沈南喬沒有穿皇后正裝，而是隨意披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腋大氅，如瀑的長髮只用一根羊脂玉簪鬆鬆挽起。她正微微傾著身子，手裡拿著一根極細的狼毫筆，目光專注地在一堆堆積如山的醫署賬冊中快速穿梭。她的眉頭微微蹙著，那雙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極其冷銳的算計光芒。
“啪。”
沈南喬將一本厚重的藍皮賬本重重地合上，扔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怎麼了？”蕭夜寒大步走過去，修長的手指自然地搭在她的椅背上，目光順著她的視線落在那本賬冊上。
“戶部扣了太醫院的錢。”沈南喬的聲音很冷，沒有一絲一毫的女兒嬌態，只有一種面對政務時極其純粹的冰冷，“昨日大朝會上，你剛下旨將城外臨時醫棚改為常設防疫點，今日大醫署送去戶部核銷的第一筆藥材撥款，就被戶部左侍郎以‘後宮用度未定、國庫不宜擅支’為由，硬生生扣下了三成。”
蕭夜寒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眼底翻湧起駭人的殺意：“他們找死。城疫剛平，他們就敢在救命的藥錢上動手腳？夜風！”
“慢著。”沈南喬一把按住了蕭夜寒準備拔劍的手腕。她的手指微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沒有把這件事立刻歸咎於某一個具體的官員，也沒有順著蕭夜寒的殺意去發洩情緒。她太清楚這座龐大官僚機器的運轉規律了。
“你現在如果下旨殺那個戶部侍郎，他立刻就會變成士林口中‘死諫妖后干政’的忠臣烈士。”沈南喬放開他的手，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玉竹，“玉竹，研墨。把戶部駁回這筆款項的批條，一字不落地抄下來。把每一筆被扣減的藥材名目、數量，以及批條上蓋著的每一個經手印記，全部單獨造冊。”
“奴婢遵命。”玉竹立刻上前，鋪開宣紙，手腳麻利地開始抄錄。
“你打算怎麼做？”蕭夜寒看著她冷靜的側臉，眼中的殺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探究與欣賞。
“扣下三成藥款，理由卻是‘後宮用度未定’。戶部的賬，什麼時候和後宮的賬混到一起了？”沈南喬冷笑了一聲，指尖在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們這是在試探。用這被扣下的三成藥錢，作為逼你放開後宮大門的籌碼。只要我今日為了這筆錢去求你，或者去戶部鬧，他們就會名正言順地把‘後宮用度’擺到檯面上來。”
她將抄錄好的單子摺疊起來，遞給蕭夜寒：“把這個交給梁慎。讓他不要聲張，先去核驗這幾個經手印記的主人，最近和哪些世家走得最近。”
蕭夜寒接過單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外頭那些跪著的言官，可是把祖宗和社稷都抬過來了。你就不怕他們聯合起來，真的逼朕下詔？”
“怕？”沈南喬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大氅，目光直視著他，“我若是怕，當初就不會親手剖開那城疫的毒局。他們既然想玩，那我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只是不知道，他們準備用來填這後宮的棋子，夠不夠硬。”
前朝，金鑾殿。
隨著淨鞭三響，蕭夜寒端坐在龍椅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眾卿平身。”蕭夜寒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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