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東側的這片空園,本是隆冬時節後宮主位們賞梅聽雪、圍爐煮茶的絕佳享樂之地。往年這個時候,內務府早早便會在此處搭起避風的琉璃暖閣,鋪上厚逾寸許的西域駝絨地衣,四周燃起十幾個燒著極品銀骨炭的錯金博山爐,將那夾雜著冰雪的苦寒北風死死擋在外面。
然而今日,這片本該脂粉香氣繚繞的園子,卻被徹底剝去了一切屬於後宮的奢靡與柔情,化作了一處肅殺、冷硬、甚至透著幾分刑堂般森冷氣息的臨時考場。
清晨的薄霧尚未被冬日的慘淡日光碟機散,寒風猶如開了刃的鋼刀,肆無忌憚地穿梭在幾株百年樹齡的綠萼梅之間,發出猶如鬼哭般的尖嘯。
園中原本用來擋風的錦緞屏風、供人休憩的貴妃軟榻,皆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三列呈“品”字形排開的黑漆硬木長案。這些長案沒有任何雕花裝飾,冰冷、粗糙,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生硬。每張長案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不同種類的常見藥材、厚重發黃的賬冊抄本、一杆極其精準的黃銅小秤、幾張空白的官閣體文書,以及用來隨時封存物證的火漆與紅印。
沈南喬今日並未乘坐鳳輦,亦未披那件常穿的月白狐腋大氅。她身著一件極其利落且規制極高的正紅朝服,衣襟與袖口皆用暗金絲線密密匝匝地繡著象徵中宮威儀的九鳳騰雲圖。那正紅色的布料在淒冷的冬日裡宛如一團燃燒的烈火,卻又因為她周身那股凝水成冰的冷冽氣質,硬生生壓制住了顏色的豔麗,只剩下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她的袖口被特意束緊,沒有佩戴任何累贅的珠翠,長髮由一支古樸的赤金鳳簪高高綰起,露出修長而蒼白的頸項。那枚代表著內廷最高權力的皇后鳳印,以及蕭夜寒昨日御賜的考核令,正並排端放在主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案上,在昏黃的天光下閃爍著冰冷而沉重的金屬光澤。
“時辰已到,封園。”沈南喬端坐於主位之上,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寒風。
“諾!”
穆青嵐一身玄鐵輕甲,腰挎三尺青鋒,宛如一尊煞神般立於園門正中。隨著她一聲令下,兩隊全副武裝、身披重甲的女衛“鏘”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刀,刀身在寒風中折射出森冷的寒芒,迅速將臨時考場的三處出入口徹底死鎖。
玉竹抱著厚厚的候選人名冊,神情肅穆地站在沈南喬身側。孟知遙則坐在沈南喬右下首的記錄席上,面前鋪開著長長的卷軸,手中狼毫已吸飽了濃墨,隨時準備記錄下考場上的每一個字。謝長寧一身火紅色的騎裝,手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根倒刺皮鞭,斜倚在候選人席位後方的一株紅梅樹下,那雙常年在京城貴女圈子裡摸爬滾打的利眼,正像鷹隼一般,死死盯著即將入場的每一個人。
辰時二刻,隨著一聲悠長而沉悶的鐘磬音,被迫接受重新考核的世家女子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來到了園門外。
薛明棠走在最前面。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雖然極力想要裝出一副貞靜柔順的模樣,但那身淺金色的雲錦衣裙,以及領口和袖口滾著的那一圈極其名貴的雪狐絨毛,依然在無聲地昭示著她作為太后親侄女、薛家嫡長女的傲慢與與眾不同。她的髮髻間,簪著一支做工極其繁複、流蘇長及肩頭的鳳尾銀簪,隨著她的走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而在薛明棠身後,跟著十幾名大大小小世家的貴女。她們看著眼前這猶如刑部大堂般的考場,感受著四周那毫不掩飾的刀光劍影,原本還殘存的一絲僥倖和輕慢,瞬間被恐懼和不滿所取代。
“這……這哪裡是考女官?這分明是將我們當成了階下囚來審問!”一名穿著紫貂披風的候府千金壓低了聲音,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怨毒,“連個擋風的暖爐都沒有,若是把我們凍壞了,這罪名誰擔待得起?”
薛明棠微微側過頭,用眼神制止了身後的抱怨。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故意在踏入園門的那一刻,提高聲音說道:“諸位妹妹莫要抱怨了。皇后娘娘出身民間,向來推崇節儉。這等苦楚,娘娘受得,我們作為世家清白女兒,自然也是受得的。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不怕任何查驗。”
她這話,明著是安撫,暗裡卻是在譏諷沈南喬出身低微、不懂得體恤貴女,同時再次用“世家清白女兒”的身份來給自己套上一層不容侵犯的光環。
沈南喬坐在高臺上,將薛明棠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話:
“玉竹,宣讀考場規矩。”
玉竹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清脆響亮,宛如碎玉擊石:“皇后娘娘有令!今日女官考核,規矩只有一條——絕對的乾淨!所有人進入考場前,必須驗身、驗香、驗飾!任何隨身攜帶的香囊、藥瓶、手爐、多餘的首飾,皆需登記在冊並交由女衛統一封存!考核期間,任何人不得夾帶私物!若有人在考核中身體不適,必須先由太醫查證病因再行救治,絕不允許任何人憑一句‘貴女體弱’便跳過規則、擾亂考場!”
此言一齣,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驗身?!驗香?!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們都是未出閣的千金小姐,怎能讓這些粗鄙的護衛搜身?若是傳揚出去,我們的清譽還要不要了!”
“我這香囊裡裝的是家中祖母特意去大相國寺求來的平安符,憑什麼要交出去!”
貴女們群情激憤,紛紛往後退縮,有幾個甚至已經紅了眼眶,彷彿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薛明棠站在最前面,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她故意當著所有人的面,抬起手腕,露出那兩隻雕工精美的宮制細金鐲子,大聲質問道:“皇后娘娘!臣女敢問,這搜查隨身物品,是否連貴女們的貼身首飾也要一併取下?這鐲子乃是長輩所賜,代表著薛家的體面,難道娘娘連這點體面也要剝奪嗎?”
沈南喬看著薛明棠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嘴角泛起一絲極其冰冷、沒有溫度的笑意。
她沒有與薛明棠爭辯什麼體面和規矩。她只是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高臺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底下那些還在企圖用身份來抗拒規則的世家女。
“薛明棠。”沈南喬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穿透力,“本宮沒有時間,也沒有那個耐心,在這裡聽你們講什麼世家的體面和清譽。本宮定的規矩,就是這考場上唯一的規矩。你若是不願接受統一的檢查,覺得這損害了你的體面,門在那邊,你現在就可以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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