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鴻臚寺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長街上的人漸漸少了,沿街的鋪子陸陸續續收了攤,只有幾家酒館門口還掛著燈籠,昏黃的光從紙糊的燈罩裡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暈。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一聲一聲的,不急不緩。
沈蘅靠在車壁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車窗外緩慢後退的街景出神。
春鳶坐在她對面,正低著頭整理今天上課記的那本冊子。
公主記得太潦草了,有些字她自己都認不出來,春鳶一邊辨認一邊幫她用正楷謄在旁邊,嘴裡還小聲嘀咕著。
“這個字是‘覲’嗎……不對,好像是‘獻’……”
沈蘅沒有聽她在嘀咕什麼。
她在想珣濯最後那句話。
“公主不必費心,我沒有喜歡的東西。”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依舊平淡。
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有喜歡的東西。
可五歲的他不是這樣的。
五歲的珣濯站在紅梅樹下,穿著一身鮮紅的錦袍,滿身金玉叮叮噹噹,踮著腳尖去夠枝頭那朵最低的紅梅,夠不到的時候會皺起小小的眉頭,嘴角往下撇,露出一點點不甘心的表情。
那雙漂亮的眼睛還是水潤潤的,裡面裝著對一朵花的喜愛、對一個母親的依戀、對一整個世界的毫無防備。
沈蘅閉上眼睛,把後腦勺靠在車壁上。
從那樣一個熱氣騰騰的小糰子,到如今這個連一絲溫度都不肯流露的冰人,中間隔著的那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果真是斷情絕欲。
不喜梅花,不喜任何東西,不喜自己這條命。
他大概也不怕死,或者乾脆就是對死無所謂。
活著也行,死了也行,反正在他看來區別不大。
命格皆有定局,他早就看透了自己的結局,並且坦然接受了它。
“這樣活著有什麼趣呢。”
沈蘅閉著眼睛,自言自語般地嘀咕了一句。
春鳶從冊子裡抬起頭,眨了眨眼。
“公主說什麼?”
“沒什麼。我說你字寫得真好看。”
春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謄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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