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一天,趁著院中沒什麼人,他端著新批下來的差事文書,走進了羅修遠的值房,把文書放在桌案邊,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絲困惑:“羅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大人。”
羅修遠正低頭翻著一卷書,聞言抬起頭來,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何事?”
李長柏站在桌案前,語氣不卑不亢:“下官這幾日分到的差事,似乎比同批入職的同僚要多出不少。下官初來乍到,若是院中有哪處做得不到位,還請大人明示。”
羅修遠放下手裡的書,靠回椅背上,目光在李長柏臉上停了片刻,臉上浮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李編修,年輕人多做些事是好事,熟能生巧嘛。如今翰林院事務繁雜,你既然年輕,多分擔些也是應當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什麼,也沒有否認什麼,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熟能生巧”就打發了。
李長柏看著他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心裡那點懷疑此刻變成了篤定。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行了一禮:“下官明白了,多謝大人指點。”
他轉身出了值房,沿著長廊走回自己的案位,一路上眉頭擰得緊緊的。
當天傍晚,他找到院中一位平日裡關係還不錯的同僚錢景和,趁著四下無人,低聲問了一句詢問關於羅修遠的事。
錢景和正在收拾筆墨,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裡沒有旁人,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長柏兄,你不知道嗎?羅大人是禮部尚書溫大人的女婿。”
李長柏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握緊了拳頭。
原來如此。
難怪羅修遠要刁難他一個剛進入翰林院的新人。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朝錢景和拱了拱手:“多謝錢兄提點。”
錢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李長柏站在廊下,看著暮色一點點暗下來,庭院裡的燈火次第亮起。
他閉了閉眼,把心裡那口氣緩緩吐出來,然後轉身走回了值房。
他知道,只要溫知瑜還在禮部尚書的位置上,只要羅修遠還做他的直隸上司,他在翰林院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一個五品侍讀學士想要為難一個七品編修,法子多得是,不必明著打壓,光是這些瑣碎繁重的活計就夠他受的了。
可他無路可退,只能咬著牙,把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一摞一摞地抱回案上,一盞油燈燒到半夜,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翌日,李長柏像往常一樣去了翰林院。
那些瑣碎繁重的差事依然一件一件地堆到他案頭,他沒有再去找羅修遠理論,也沒有跟任何人抱怨,只是安靜地坐下來,翻開文書,提筆蘸墨,一個字一個字地校閱、批註、修改。
他做事比從前更認真了幾分,每一份文書都校得仔細妥帖,連錯字漏字的地方都一一改正,註釋也寫得清楚明白。
他知道羅修遠在等著他出錯,等著他抱怨,等著他露出破綻來。
可他偏偏不讓對方如願。
一連半個月,李長柏日日早到晚歸,將分派給他的差事一件不落地做完。
他手下的幾份校勘稿交上去之後,連掌院學士都過目後批了“詳實可嘉”四個字。
羅修遠看著那份批語,臉色微沉,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由頭來發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