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繼續說:“你二叔當年,就是吃了不識字的虧。分家的時候,他大哥拿出一張紙,說是他爹的遺囑,上頭寫的啥,你二叔跟我一個字都不認得,人家說啥就是啥。等後來才知道,那紙上寫的跟他大哥唸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可知道又咋樣?他大哥認字,你爹不認字,能怨誰?”
李有田在旁邊聽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低著頭不吭聲。
張桂花拍了拍林小滿的手:“嬸子做夢都想讓孩子們認字。可讀書認字的花費,實在太貴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給李二郎聽:“鎮上學堂,一年束脩就要五兩銀子一個人。筆墨紙硯,一年最低也得一兩多。再加上書本費,雜七雜八的,一個娃一年少說也得八兩銀子,這還是往最節省的算的。”
“咱家這回是得了二十多兩銀子,可咱家有三個男娃呢。”張桂花嘆了口氣,“三個都送,一年就是二十四兩。這點銀子,只夠供一年,供完了,往後咋辦?要是不供了,半途而廢,還不如不送。”
她看了看李有田,又看了看李二郎,聲音低了些:“那要是隻送一個呢?”
屋裡又靜了。
林小滿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
張桂花看著李二郎,眼神里帶著心疼,也帶著無奈。
“二郎,娘知道你聰明。你們哥三個裡頭,你最穩當,最有主意。要是真送一個去讀書,送你是最合適的。娘心裡頭有數。”
李二郎抬起頭,看著她,沒說話。
張桂花繼續說:“可是二郎,你想過沒有?要是隻送你一個人去讀書,大郎和三郎咋想?”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大郎是老大,從小就幫家裡幹活,從不抱怨。三郎那孩子皮是皮了點,可心眼實在。他們倆要是看著你一個人去讀書,他們只能在家幹活,他們心裡頭能好受?”
“就算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頭能沒疙瘩?”張桂花嘆了口氣,“往後兄弟幾個,還能像現在這樣親親熱熱的嗎?”
李二郎聽著,嘴唇抿了抿。
張桂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二郎,你還記得你爹跟你大伯的事嗎?”
李二郎點點頭。
“你爹當年,就是供你大伯讀書,供了十幾年,累死累活,結果呢?”張桂花的聲音有些澀,“你大伯讀了書,認了字,在城裡發了財,開鋪子買宅子,可對他這個親弟弟咋樣?你爹去拜年,連正門都不讓進,從後門進去,還差點被人當成賊。”
“你爹跟你大伯,為啥走到這一步?”張桂花看著李二郎,一字一句說,“就是因為當年,家裡只供了一個,厚此薄彼,沒有一碗水端平!”
李有田在旁邊聽著,眼眶又紅了。他別過臉去,拿袖子使勁抹了一把。
李二郎低下頭,不說話了。
張桂花拉著他的手,聲音輕輕的,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二郎,娘知道你想讀書。娘也想讓你讀書。可娘不能為了你一個,讓大郎和三郎心裡頭落下疙瘩。要送,就一起送。要不送,就一個不送。一碗水端平了,往後你們兄弟幾個,才能和和睦睦的,不學你爹跟你大伯那樣。”
她看著李二郎,認真地問:“二郎,你能理解孃的意思嗎?”
李二郎抬起頭。
他看了他娘一眼,又看了他爹一眼。
李二郎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著他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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