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團來的那天，學校門口停了好幾輛車，下來的人西裝革履，走路帶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作響。
外事辦的人早早準備好，帶隊幹部、專業翻譯、技術人員各司其職。林穗寧和其他學生被安排在後面，主要負責觀摩、記錄筆記，外加一些搬材料、遞東西、端茶倒水的雜活。
打雜這些都不是問題，林穗寧接受很好，新人都是這樣的，能有學習機會就不錯了。但令她不爽的是考察團的態度。
她上輩子出生的時候，國家已經強盛起來了。無論是出國旅遊也好，在國內碰上外國遊客也好，見到的都是客客氣氣、甚至帶點討好的外國人。當然其中也肯定有瞧不起我們的人，但他們明面上也大都不敢怎麼樣，畢竟沒人會和錢過不去去。
但眼前這批考察團，除了幾個真正有實力的西方大國還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一些後世存在感只會在段子裡出現的小國，派來的人也是一副端著的嘴臉。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傲慢感，是無時無刻不顯露出來的。
比如聽完翻譯的話，有些人嘴角不動聲色地撇一下。再比如接過資料看得時候，眼裡都是輕蔑。以及提問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考小學生，問完還要跟旁邊的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得人忍不住火大。
有個年輕的技術員用英語磕磕絆絆地解釋了半天，對方聽完，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這個技術過於落後，我們那邊早就不用了。”
說完還笑了一下。
技術員瞬間臉漲得通紅，旁邊的翻譯趕緊打圓場。而那人已經轉過身去，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林穗寧站在角落裡，手裡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又一個小洞。
不舒服的並不止她一個人，除了帶隊的幾個領導閱歷豐富，還能端得住，其他人臉色都有點不好看。
考察團中最讓林穗寧看不順眼的，是一個米倭混血的人。
那男的叫渡邊翔，英文名Gary。父親是駐倭軍人，母親是倭國人，名字裡一半米國式，一半是倭式，連那副做派也是兩邊的毛病都佔全了。
最讓人膈應的是他嘴上說著謙卑的話，什麼“我們當年給貴國添了麻煩”“中倭兩國一衣帶水”“我們應該向前看”........
乍一聽很誠懇的樣子，實則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下巴始終微微抬著，眼神里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寬容，彷彿肯說這幾句場面話，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他是唯一一個用中文說話的外國人，會擺出一副比中國人自己還懂中國的姿態，用很真誠的語氣說起我們的歷史、文化，說長安、說敦煌、說瓷器絲綢，說得頭頭是道。
可說著說著，他很快就會話鋒一轉，用一種惋惜的口吻接上一句：“貴國的歷史真是了不起，只是可惜，貴國沒有好好繼承，而且技術方面也十分落後，跟國際水平還有很大的距離。按現在的情況來看，貴方以後恐怕也很難追上我們的技術水平。”
雖然他說的話也算是實情，但站在角落裡的林穗寧還是聽得很不爽。她一開始還忍著，忍到後面實在沒忍住，就時不時斜眼瞟他一下。
渡邊翔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性，頻頻往他這邊看，還帶著幾分“欲說還休”的神情，他自動把那些斜眼和皺眉理解成了別的意思，以為自己的魅力打動了這個中國姑娘。
於是他故意問：“這位同學，我剛才注意到你一直聽得很認真。聽羅局長的介紹，你們都是大學生，不知道你對中倭兩國的發展速度有什麼看法？說實話，我個人覺得，中國的發展比起我們倭國，還是慢了不少。很遺憾。”
他說“很遺憾”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惋惜。
林穗寧看了他兩秒，心下一橫，決定挨批評也要懟了再說。
她慢吞吞地開了口：“差距嘛，是有的，這個我不否認。但我們兩國根本不能放在一處比較，畢竟體量、根基全然不同。依靠外力扶持起家，和自力更生從頭建設，也是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貴國一個狹小島國，早年靠對外掠奪積累資本，戰後又靠著米國大力扶持才有如今的底子。我們國家歷經百年戰亂，從一窮二白的農業國起步，硬生生搭建起門類齊全的完整工業體系，這完全不是同一個概念。貴國地方就這麼大，資源就這麼多，再往上走，空間有限。但我們，才剛剛開始。”
她這話裡話外，把倭國那點家底說成是靠吃米國殘羹剩飯攢起來的。這話落在旁邊那個帶隊的米國人耳朵裡，順耳得很。
畢竟就算到了後世，在米國人心裡，倭國其實也就那麼回事，看門的狗而已。更何況現在米倭兩國在商業上也是存在激烈競爭的，不然也不會有後來的“廣場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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