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妮帶著弟弟妹妹急匆匆回家。
張家就住在機械廠的家屬區裡，只分配到一間平房，門口用油毛氈搭了個小棚子，底下砌了個灶臺。一大家子住的緊巴巴的，連轉身都困難。
張媛軍進門就喊：“媽，大哥，我看見林穗寧了！”
張援朝正攥著一封信翻來覆去地看，聽到弟弟的聲音嫌棄道：“嚷嚷什麼呢，沒看見媽不舒服躺著呢？”
“大哥，我跟你說，林穗寧有工作了！她現在在廢品收購站上班，還是正式工！我親眼看見的！”
張母原本半靠在床上，身上蓋著床洗得發白的舊被子，一副病歪歪的樣子，等聽清楚小兒子的話，一下子就精神了：“她有工作了？還是正式工？真的假的？你看清楚了沒？可別是看花了眼，這年頭正式工哪那麼容易找？”
“我看的真真的，她現在過得可好了，穿的都是新衣服。”張援軍比劃著，“還有花生吃！我問她要，她不給！還說跟大哥不熟，讓我們別問她拿東西！”
張母的眼睛更亮了，嘴角微微翹起來，又趕緊壓下去，換上一副受傷的表情。
她拿手帕按了按眼角：“這孩子，有工作了也不說一聲，怪讓人惦記的。以前她來咱家，多好一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的，還幫著收拾桌子。現在有出息了，倒跟咱家生分了……”她說著，眼眶就紅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張援軍想起剛才在廢品站被林穗寧拒絕的事，氣不打一處來，大聲嚷嚷著：“媽，她現在可厲害了！我問她要吃的，她不給！還說跟咱家沒關係了，和大哥也不熟，讓我們以後別去找她，可兇了！”
張母的表情變了一下，然後嘆氣，還一邊嘆氣一邊搖頭：“這孩子以前多好啊，來咱家還幫著燒火，我給她倒水她還說謝謝。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咱們家援朝以前對她多好，她來家裡，我哪回對她不是客客氣氣的？現在倒好，說翻臉就翻臉。”
她說著，轉過頭看著張援朝：“她有工作了也不早說，她要是早說，你二弟就不用下鄉了。援華在鄉下，吃不飽穿不暖的，上回來信說人都瘦脫相了。她現在是正式工人，吃香喝辣的，咱們援華在鄉下吃苦受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張援朝被她這麼看著，頭皮一陣陣發麻：“媽，她媽不好惹。上回她幾個表哥來找過我麻煩，在巷子口堵住我，說了不少難聽的話，還把我打了一頓。”
張母聽了這話，換上一副心疼兒子的表情。
她伸手拍了拍張援朝的胳膊，特別通情達理：“援朝，媽知道你受委屈了。她媽是厲害，可那是她媽，不是她。那孩子心軟，媽看得出來。她以前對你那麼好，那是真心實意的。你去跟她說幾句軟話，她能不搭理你？”
“援朝，媽不是逼你。可你弟在鄉下，那是什麼日子？吃不飽穿不暖的，上回來信說人都瘦脫相了，胳膊細得跟麻稈似的，還生了蝨子。媽這心裡頭，就跟刀割似的，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他在鄉下捱餓……”
張援朝還是沒動，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張母見他不動，聲音又變了，這回帶了點硬氣：“援朝，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援華就回不來了。你可別怪媽偏心。你弟在鄉下吃苦，你倒好，都不願意為了你弟弟瘦一點委屈！。媽這身子骨不爭氣，幫不了你們，可你是當哥的，你不能不管啊……”
張援軍也在旁邊幫腔，湊到床邊仰著臉看他哥：“哥，你就去吧。她以前對你那麼好，肯定還惦記著你呢。你一說，她一準就答應了。你看她以前，哪回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嚥了口口水，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饞勁兒，“你要是把她哄好了，以後她手裡有好吃的，就全歸我了。”
張援朝慢慢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他的手插進了兜裡，摸到剛剛的信紙。
這封信是他喜歡的女孩子陳晴寫的。他喜歡陳晴，陳晴對他也有意思，可她家裡不同意，嫌他家裡窮。
前兩天她託人帶信來，說家裡給她介紹了別的物件，她等不起了。要麼他也能找個正式工作當彩禮，要麼她就嫁了。
他需要一份工作。林穗寧有工作，而且林穗寧喜歡他，什麼都願意給他。他咬了咬牙：“媽，我去看看。”
張母臉上露出笑來，她靠回枕頭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聲音又恢復了那副溫柔的調子：“這才像話。去了好好說話，別跟她吵。她要是給你臉色看，你忍忍。先把工作的事說定了，別的以後再說。”
張援朝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等腳步聲遠了，一直欲言又止的張大妮怯生生開口了：“媽，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張母瞥了女兒一眼：“有什麼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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