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曹仁興這段日子確實不好過。
自從李主任一倒，他廠工會主席的位子也跟著沒了，降成了普通工人。從前圍著他轉的人一個個躲得遠遠的，家裡那點底子也經不起折騰。
先是親爹李老爺子天天在家拍桌子罵娘，逼著他拿錢去“活動”，想把李主任撈出來。可撈人哪是那麼容易的？錢塞出去不少，連個響都沒聽見。
再就是家裡那幾張嘴，老孃和兩個孩子花銷也大，以前大手大腳慣了，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沒多久就把那點積蓄折騰得見了底。
被撤了職，工資少了，灰色收入沒了，高招弟的臉一天比一天難看。見天的在他耳邊唸叨“你怎麼這麼沒用”“當初嫁給你真是瞎了眼”，張嘴閉嘴就是要錢。
曹仁興被這麼一折騰，都快忘了張援朝這個人了。要不是前陣子有人在他跟前唸叨句，說張家最近找了什麼門路，掙了不少，他壓根想不起來張援朝。也也因此，才有了今天這一趟。
張援朝一聽他張嘴就要五十，險些當場就跳了起來，氣急道：“五十？你開什麼玩笑。我哪來這麼多錢？自從梅倩被抓進去，我那點路子就斷了，現在就是靠廠裡那點死工資養家，一個月到頭也就那麼點，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話，曹仁興一個字都不信：“援朝，你這話就糊弄鬼了。你一個人死工資是不多，可你媽，還有你那個媳婦陳晴，最近可沒少往外跑、你們家這是找著門路，掙了不少。你跟我哭窮，我可不信。”
張援朝沒想到曹仁興連這個都知道，嚇得不輕，畢竟運動才剛結束，大家心裡的陰影都還在呢。
他沉默了幾秒，心裡飛快地掂量了一下——那些事真要是被曹仁興這張嘴抖摟出去，傳到街道辦或者派出所耳朵裡，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就軟了下來了：“你看你，急什麼。我媽和我媳婦哪有你說的那麼玄乎？她們也就是跟幾個老姐妹出去轉轉，能有什麼門路？你也是，聽風就是雨。”
曹仁興翹著蘭花指，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說：“援朝，我可不是傻子。我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工會主席，什麼人什麼事是我沒見過的？你媳婦和你媽最近往哪兒跑、見什麼人、拎什麼東西回來，你當我不知道？實在不行，我這就去街道辦問問，看他們知不知道。”
說著他就要站起來。
張援朝趕緊伸手按住他胳膊：“別別別，有話好說。你說五十是吧？五十真沒有，我手裡就剩二十多，你先拿著，剩下那點我下個月湊給你，行不行？”
曹仁興嫌棄拒絕：“二十塊錢夠幹什麼的？。”
張援朝咬了咬牙，轉身走到櫃子邊，翻了好一陣，把家裡零散的票子都湊上，又搭了幾張工業券，回身塞到曹仁興手裡：“三十八，就這些了，再多真沒有了。看在咱們的交情上，你別為難我。”
曹仁興這才滿意了，接過錢後卻沒收手，反倒順勢把張援朝的手攥住了。
張援朝被他這一攥，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不是給你錢了嗎？”
本能地想抽回手，可剛一動，曹仁興就抬眼看他，手上還細細地摩挲了兩下，用盪漾的語氣說：“援朝，咱們多久沒好好說說話了？你拿錢打發我，我心裡空落落的。”
張援朝整個人僵在原地，紅白交替，在心裡罵了八百遍。可看著曹仁興眼神里的意思，到底還是沒把手抽回來。
他咬了咬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說得對，咱們是老交情，是該好好說說話。”
曹仁興一聽這話，臉上立刻開了花，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這才對嘛。”
說著往他那邊又湊了湊，胳膊搭上他肩膀，整個人貼了過來，嘴裡還唸叨著：“援朝，我就知道你還是念舊情的。你放心，往後我常來陪你說話，咱們慢慢敘。”
張援朝忍著那股子從胃裡往上翻的噁心，硬著頭皮陪他，嘴裡含含糊糊地應著，心裡只想著他趕緊拿了錢走人。
可曹仁興壓根沒打算走，黏黏糊糊地膩歪了好一陣，手從他肩膀上滑下來，順勢就往他腰上攬。
張援朝受不了了，強笑著：“老曹，錢你也拿了，話也說了，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吧。改天，改天我們再敘敘。”
曹仁興不肯走：“改天？援朝，你這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上次你也說改天，上上次還是改天。你當我傻呢？”
他這回直接拽住了張援朝的胳膊，往屋裡那張床的方向帶，“你今天別想糊弄我。屋裡就咱倆，你家裡人都不在，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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