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正月初九,湖南衡陽的鞭炮聲還沒斷。
陸長風拎著布包站在村口。包裡兩件舊衣裳,兜裡三百塊錢。
父母借來的。他攥著那沓錢,指甲嵌進肉裡。他想:一定要進廠,好好賺錢,讓父母過上好日子,在深圳紮根,再也不回這個吃不上肉的窮山村。
從村裡到鎮上,走路。從鎮上到縣裡,小巴。下午兩點,他和兩個堂哥擠上了去深圳的臥鋪大巴。
堂哥在那邊幹了兩年,穿牛仔衣、喇叭褲。他也要那樣。
車票一百五。口袋裡還剩一百五。
大巴搖了一整夜。新車,過道里擺滿塑膠凳,擠得轉身都難。
車廂裡汗臭味混著泡麵味,嗆得他直犯惡心。他沒吐,忍著。
早上七點,車停在寶安區西鄉鎮的國道邊。
路邊有人穿西裝、別BP機,匆匆走過。旁邊小店玻璃上貼著廣告:“BP機租機10元/天”。陸長風盯著看了幾秒。那是他想成為的人。
轉了一次公交,到了黃麻布村。
沒有高樓。不是想象中的深圳。低矮的出租房,牆根堆著垃圾,空氣裡飄著黴味。
堂哥的宿舍在一棟三層民房的一樓。六張鐵架床擠得滿滿當當,汗味、煙味、腳臭味混在一起。
床板一坐上去就吱呀響。
“先跟我擠幾天。”大堂哥陸長華把布包往下一放。
二堂哥陸長平扔掉菸頭:“我去打飯。廠裡明天開工,應該會招工。”
陸長風心裡一鬆。
他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裳。過年新買的,還是老土。再看看工友們穿的牛仔衣、喇叭褲,手心冒汗。
他把腳縮了縮,藏在床底下。
沒一會兒,兩堂哥端著飯菜回來,把一個嶄新的塑膠飯盒洗了洗,兩個人一人分一半飯菜給他。
堂哥把自己碗裡的幾塊肥肉撥給他,又掏出家裡帶的辣椒醬。
他扒了一大口。辣勁衝上來,混著米飯的香和肥肉的油。
在家頓頓蘿蔔乾、酸豆角,油星子都少見。這樣的飯菜,他做夢都饞。
“吃一個月你就膩了。”陸長平笑他。
“不可能。”陸長風嘴裡塞著飯,含糊地說,“能天天吃肉,我睡著都能笑醒。”
兩堂哥對看一眼,沒再說話。
晚上洗澡,沒有隔間,沒有熱水。二十多個人擠在沖涼房,冷水澆在身上,他渾身打顫。
旁邊一個工友喊:“新來的?洗快點,越慢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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