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翠翠夾菜的手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不到一秒，但陸長風看見了。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停頓讓他心裡熱了一下。
“好事。高車工資高，你要請客啊。”
“嗯，好。我週日請你吃飯。”
“新線班長是誰？”
“聽班長說是王敏。”
“他啊。那你做事可要認真。他是老車間主任了，不罵人，但他批評起來可難受了。”
龍翠翠說“難受”兩個字的時候皺了皺眉。
“知道了。”
他扒了兩口飯，覺得應該再說點什麼。米飯在嘴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那……以後就見得少了。”
龍翠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像水面沒有風。“都在一個車間，食堂也同一個。想見還見不著？”
他笑了。
對哦。
但那個“對哦”是嘴上的，心裡還有一團東西沒化開。
他後來想明白了——他怕的不是見不著，是見了之後不知道說什麼。
不說話的日子太多了，多到兩個人之間會生出一層透明的牆。看得見，敲不響。
週日。
陸長風說請龍翠翠吃飯。龍翠翠沒讓他破費，只讓買了兩瓶飲料。三塊錢一瓶的健力寶，冰冰涼涼的。
兩個人出了廠門，沿著工業區的馬路慢慢走。
工業區的週日是另一個世界。
平時空蕩蕩的街道突然長滿了人，像雨後冒出來的蘑菇。
男孩們穿著牛仔褲，頭髮抹了摩絲，亮晶晶的——那種亮不是光澤，是反光，像昆蟲的殼。
女孩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三五個挽著手，笑聲尖尖的，尖得像針，紮在空氣裡，半天不散。
路邊的大排檔冒著白煙，炒河粉的味道飄過來，混著廉價香水和汗味，擰成一股說不上好聞但讓人安心的氣味。
錄音機裡放著任賢齊的《心太軟》。
一家放，家家放，整條街都在唱。
“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陸長風覺得這首歌像什麼東西黏在鞋底，甩不掉，但也不討厭。
他後來在工廠的無數個夜晚反覆聽這首歌，聽到最後，歌詞已經不重要了，旋律變成了一種背景，像機器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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