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月,陸長風第一次注意到姜英,不是因為她是老鄉,而是因為她穿著一身嶄新的淺藍色牛仔服,站在灰撲撲的車間裡,像一滴水掉進了油鍋——
啪的一聲,濺起一點動靜。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姑娘會和他有關係。
工業區的榕樹落了一地枯黃,風一吹,細碎的葉子打著旋兒,被來往的工裝鞋踩得沙沙作響,混著車間飄來的機油味,成了這個秋天最尋常的氣息。
寶島廠的生產線已恢復正常。機器的轟鳴聲從早響到晚,齒輪摩擦的刺耳聲響裡,藏著每個打工者的生計與掙扎。
陸長風早已算是老班長了。他手下三十人的生產線,無論產量還是質量,都在同類生產線裡排在前頭。
作為班長,他現在主要維持穩定生產,很少再自己動手。說到底,這個廠的產品比較單一,生產線一順下來,效率高,工人工資才高。
生活方面,吃得好,住得好,他目前很滿意,錢基本都能存起來。
沒有人知道他的存款已經有九萬多——那是七月份世界盃時押中的運氣,他一直沒跟任何人提過。
也就是這個月,生產線對接的QA員換了新人。
那天早上,QA部主任領著一個女生走進來。她穿一身嶄新的淺藍色工裝,個子約莫一米六,皮膚白淨,在滿是機油味、不太講究穿著的車間裡,一眼就能看見。
她扎著簡單的馬尾,眉眼明亮,手裡攥著一個新的筆記本。眼神里帶著幾分青澀,卻又藏著一股熱情開朗的勁兒,不扭捏,不膽怯。
“陸班長,這是新來的QA員姜英,以後負責十四班的質量檢查。你老鄉來的,別罵她啊。”
QA主任拍了拍陸長風的肩膀,語氣平淡地交代完,就轉身走了。
陸長風剛要開口,女生就率先往前一步,聲音清脆,說著標準的普通話:“你好,我是姜英,湖南衡陽的。”
陸長風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嘴角漾開一抹難得的笑意,也用家鄉話回:“這麼巧?我衡南的。來深圳這麼久,還是第一次遇到老鄉。”
姜英眼睛一亮,嘴角翹起來,換成衡陽方言:“我是衡東的!以後請你多關照!”
那熟悉的鄉音,像一股暖流,瞬間衝散了車間的冰冷。兩人站在嘈雜的機器聲裡,用家鄉話聊了幾句,就各自忙工作去了。
車間裡不興聊天,每個人都有手頭的活。
隨後的幾天裡,透過零散的交流——中午吃飯時、換班間隙、檢查完一批貨的空當——陸長風慢慢知道了姜英的情況。
她是師範中專畢業,本來包分配,結果她們這屆不包了。本想在家鄉找個教師的活兒,可暫時沒有合適的。
弟弟姜文慶也想來深圳闖一闖,她便陪著一起出來了。剛好碰到寶島廠招QA員,筆試面試都過了,沒想到能遇到老鄉。
陸長風聽著,心裡多了幾分親切。在這陌生的異鄉,能有一個說著相同方言、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終究是件暖心的事。
姜英學得很快。
她拿著筆記本,跟著陸長風熟悉生產線,每一道工序都不放過。遇到不懂的問題,就大膽開口問,哪怕是最細小的針腳標準、布料瑕疵,都要問得明明白白,然後認真記在本子上。
檢查產品時,她指尖捏著軟尺,對著布料的針腳反覆比對,眉頭微微蹙著。連一絲針腳不規整,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遇到不合格的,就扯著嗓子喊對應工位的工人返工,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卻依舊認真。
陸長風心裡暗暗服氣——這姑娘比他想象的還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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