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廠房出來，林夢雲坐在副駕駛，翻開本子念：“電工、倉管、保潔、司機、保安、食堂、學徒……”
“人手夠了嗎？”陸長風發動車。
林夢雲合上本子。“你剛才答應得挺快。人招來了，活呢？”
“活總會有的。”
桑塔納拐上107國道，大貨車從旁邊駛過，聲音轟隆隆的。陸長風把車窗搖上來，隔音不好，還是有聲音。
“你沒看到那些人的眼神。”
“什麼眼神？”
“怕。”陸長風握著方向盤，“怕沒人要。”
林夢雲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所以你要了他們。”
“我九七年剛來深圳，半個月，天天在工業區找工作，一家一家地問。當時的表情，和他們差不多。”
林夢雲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你最低給了八百。深圳最低工資標準是四百五。我爸聽街道辦的人說的，知道的事多。廠房安置職工，政府一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真按四百五來定，也不是不行。”
“四百五？夠幹什麼？”陸長風說，“我們開八百、一千五，他們能養家。”
林夢雲沒再問。
晚上，陸長風一個人坐在906的陽臺上。遠處的湖面黑黢黢的，看不見光。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
他想起下午那些人的眼神。陳師傅的手，劉姐的聲音，老頭的彎腰。他們在企業幹了半輩子，廠倒了，人也老了。外面沒人要，他這裡也不要，他們就真的沒地方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林夢雲的簡訊：“合同我讓小田準備了。明天籤。”
他看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上午，風雲公司二樓會議室。
小田把列印好的勞動合同擺在桌上，一式兩份，厚厚一疊。林夢雲坐在陸長風旁邊，翻著合同，一頁一頁過。陳師傅坐在對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手放在膝蓋上，不敢動。
“陳師傅，這是你的合同。電工崗位，工資一千五。”林夢雲把合同推過去，“你看一下。”
陳師傅接過去，翻了翻。他沒怎麼看，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名。手有點抖，字歪歪扭扭的，但寫得很用力。
“謝謝陸總，謝謝林總。”
劉軍也簽了。培訓崗，前半年八百，半年後考核透過一千五。他簽得快，簽完把筆放下，抬頭看了陸長風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倉庫劉姐、保潔周阿姨、司機老李……一個一個籤。那個嫌保安不好聽的四十歲男人，最後簽了司機崗的合同，工資一千二。他簽完小聲問林夢雲：“林總，考證的費用……”
“公司先墊。你去報名學。”林夢雲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老李連忙點頭。“謝謝，謝謝。”
二十個人，全部簽完。小田把合同收齊，鎖進檔案櫃。同一天，老員工也補簽了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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