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父把院子裡的雪鏟出一條路。陸母把年夜飯端上桌,菜不多,湊了六個,擺得整整齊齊。天昏暗,燭火搖搖晃晃。光映在牆上的老照片上。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偶爾有鞭炮聲傳進來,悶悶的。
陸母夾了一筷子菜:“也不知道長風他們在深圳怎麼過年。”
陸父沒說話。過了很久才開口。
“他們人多,肯定比我們熱鬧。”
他說話的時候,筷子停在碗沿上,沒有夾菜。
遠處傳來一聲樹枝凍裂的悶響。雪還沒有停,簷角掛著一排冰凌,凍得嚴嚴實實,風吹不動。
除夕下午,姜文慶的車終於下了高速。
進入縣道,路況仍然不好,但至少能走了。路邊積雪被剷出一條窄路,車過的時候兩邊堆著半人高的雪堆。
他把車停在自家小區門口,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沒動。媳婦也沒動。兩個人看著車窗外那扇貼著紅對聯的大門。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到了。”
她眼圈紅了一下,別過頭去。兩人在車裡坐了一會兒。
他推開車門,寒風灌進來。
母親聽見動靜,從二樓下來,站在門口:“到了?”他站在臺階下面:“到了。”母親接過他手裡的行李,轉身進屋。
他站在門口,把凍僵的手揣進褲兜裡,跟了進去。年夜飯擺在桌上,菜已經涼了,母親端回灶上熱了一遍。灶臺上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蒸汽升起來,散開。
他坐在桌邊,端起碗,熱氣燻在臉上,過了一會兒才動筷子。
除夕下午,賀靜盈在襄樊下車,轉了一趟公交。車走得很慢,路上還有積雪,但終於到了。
她拖著行李箱站在家門口,腳是軟的。敲門。沒人應。又敲了一下。門開了。她媽站在門裡,愣了一下,然後抓住她的手:“到了啊。以為你趕不回來。”賀靜盈說:“我餓了。”
她媽沒接話,轉身進了廚房。鍋鏟碰了一下鍋沿,響了一聲。
除夕,深圳。長風廠區食堂燈火通明。
二十幾張圓桌坐滿了人。車間工人、倉庫後勤、軟體部技術員、零售公司回不去的員工,還有幾個主動留下來幫忙的。
桌上八菜一湯。陸長風帶著一家老小在二樓吃完年夜飯,下樓走到大廳。有人喊了一聲:“老闆,新年好!”他點點頭:“新年好。”
他端著一杯茶,走到每桌旁邊停了一下,聽他們說話,沒坐下。走回門口,把涼透的茶放在窗臺上,推開門,走了出去。
陸青雲在客廳裡跑來跑去。保姆在後面伸手攔著,怕他撞到茶几。致遠坐在學步車裡,雙手拍著扶手,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陸母在廚房收拾碗筷。林夢雲站在臥室門口:“青雲,別跑了。”
陸長平在廠門口掛燈籠。風很大,燈籠被吹得亂晃。他踩著梯子,把鐵絲擰緊。燈籠裡的燈絲亮了,在風裡微微晃動,把地上的雪映出一小片暗紅。
陸長風站在空地上,看著那兩盞燈籠在風裡晃。沒有煙花。沒有鞭炮聲。整個深圳安靜得不像除夕。
空氣裡有一股溼冷的味道,像雪還沒有下完,但風已經停了。
他轉身往回走。路燈在風裡亮著,不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