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回家第三天，上午去看外婆。
外婆和舅舅一起住，離陸家老宅十來里路。趙軍開車過去的時候，陸青雲和致遠坐在後排座位上。青雲問：“爸爸，太外婆是誰？”
“就是奶奶的媽媽。”
“那她老嗎？”
“老了。”
青雲想了一下。“比我奶奶還老？”
陸長風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熟悉的稻田和小路——田裡的稻子正在灌漿，穗子低垂著，風一吹就輕輕地晃。致遠靠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沒有追問。
車停在村口。外婆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天熱，她穿一件灰藍色的短袖，頭髮全白了。看見車停在門口，她扶著椅子的扶手想站起來，腰弓了一下，沒有立刻起來，又坐了回去。
陸長風走過去蹲下來，叫了一聲：“外婆。”
她看了他一眼，眼睛眯著，像是在辨認。然後伸出手——手背上的皮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拍了拍他的臉側。
“回來了。”
“回來了。”
陸長風回頭對兩個小子說：“叫太外婆。”
青雲走上前，站在外婆面前，叫了一聲“太外婆”。致遠跟在後面，小聲跟著叫了一聲。
外婆的眼角動了一下，嘴角彎了彎，伸手在青雲頭頂停了一下——手掌懸在那裡，像是不確定該不該落下去。然後她落下去，輕輕摸了一下青雲的頭頂。
又抬起來，移到致遠頭上，又落下去，摸了一下。
兩隻手都摸完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看著兩個孩子，沒有說話。致遠站在她面前，仰頭看了她幾秒，然後轉頭看了一眼陸長風。
舅舅和舅母從屋裡出來，寒暄了幾句。陸長風把帶來的東西放在堂屋桌上——兩盒點心、一箱牛奶，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舅舅客氣了兩句才接過。
舅媽說中午殺了雞和鴨，讓留飯。陸長風說簡單煮點就行，別浪費。舅媽應了，轉身進了廚房。舅舅泡了茶，幾個人坐在堂屋裡說話——今年的稻子、村裡的變化、誰家又蓋了新房。陸長風聽著，偶爾接幾句。
沒一會兒，青雲鬧著要去釣青蛙。跟著村裡的小朋友一起到旁邊的田埂上玩。陸長風沒有跟去，留在堂屋裡陪外婆。
外婆坐在椅子上，看著院子裡的陽光，輕聲說著過往。
中午吃飯，桌子擺在堂屋。一盤炒雞、一碗魚、一個排骨湯，一碟青菜。
舅舅坐在桌子一頭，舅媽端著碗在旁邊吃。外婆坐在桌子另一頭，吃了半碗飯就放下了筷子。她沒有走，坐在那裡看著他們吃。
看了一會兒，她轉過目光，落在致遠身上——致遠正在用手抓一塊雞肉，抓了好幾次才拿起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外婆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嘴角只彎了一點，但她確實笑了。她又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飯慢慢吃完了。
吃完飯，兩個小子玩累了，在堂屋的涼床上睡著了。陸長風把帶來的薄毯給他們蓋上，又在外婆身邊坐了一會兒。
走的時候，外婆還坐在門口的竹椅上。陸長風走過去蹲下來說：“外婆，我下次再來看你。”
外婆點了點頭，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臉側。和來時一樣，還是那個動作——手背的皮膚薄薄的，碰到他臉上的時候，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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