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車間裡的風扇還在轉。立秋過了，熱氣沒退，但風已經沒那麼溼了。
陸長風在車間裡走了一圈。針車區的人滿了，一排一排坐過去，腳踩踏板，手送料。他走到車間盡頭，看了一眼——十條生產線，車工300人。
他走到二期車間樓下。二期這棟車間只有三層，當初是按2000人規模建設的，一期和二期加起來，車間、宿舍、食堂都是以2000人為標準配套的。現在只有1200人。
車間門關著，裡面裝修好了，擺上針車就能用。但這塊區域從裝修完就沒動過。陸長風一直沒打算擴產。
回辦公室的路上，王敏走了過來。
“老闆，二期車間拖了幾年了。裝置裝上就能生產，是不是準備擴大產能了。”王敏遞了根菸給陸長風，“現在外發廠佔了我們三成的量，質量也有不少瑕疵，發貨時間也不穩定。”
“如果二期開了，我們不用外發，自己全部做，質量統一，時間可控。廠裡現有1200人，二期開起來需要再加800人，總人數到2000人。那我們長風手袋廠也是大廠了。你只要批准，我下週就開始招人。”
陸長風聽完，沒有回他的問題：“走，到辦公室聊聊。”
兩人回到辦公室，王敏坐在對面，等他的回應。等了一會兒，陸長風才開口：“老王，這件事我考慮了很長時間。工人不招了。”
王敏看著他。
“你現在應該也發現了，車工不好招，員工流失率超過40%，很多廠流失率超過70%，這是你們報給我的資料，沒錯吧？”
“沒錯。人不好招，更不好留。年輕人不肯加班，嫌棄宿舍擠，沒有空間。現在年輕人吃不了苦。”
“不是人家吃不了苦，是時代不同了。我97年剛出來，只求有廠收留，包吃包住就行。外面查暫住證，家裡父母就給300塊錢。”
“我記得剛開廠，我們到老家縣裡招一批人，政府都感謝。今年你為了招人，員工介紹熟練員工，你給介紹費100元。做滿六個月再給500，做滿一年再給500。伙食提高了20%，一個月也給放假最少兩天。我們的人員流失才比同行低30%。”
“你說開廠是不是越來越難？對了，你剛前面說的，質量不穩，貨期不穩，有沒有可能是廠里人員不穩造成的？”
王敏大力抽了一口煙：“老闆，還真是你說的這種情況。這工廠是越來越難開了。”
“以後會更難。前幾天和謝公子吃飯，他說過兩個月國家要出臺社保法，2011年7月開始執行。簡單說就是工廠員工不可以不繳納社保，不繳是違法違規的了。你還記得，我們當年第一次要給人交，員工還反對。”
王敏笑了一下：“這是事實。當年你要交，我不肯，還和你紅過臉。”
“我打算給廠改名。以後不叫長風手袋廠，叫長風書包廠。只做書包。”
王敏聽完停了一下：“那訂單怎麼辦？現在外發量已經佔三成了，開學季再往上走，外發廠不夠用。”
“不夠用就在外面再找代工廠。”陸長風說，“深圳人工一直在漲。社保法馬上要出來了，最遲明年七月全面推行。以後交社保是強制性的。”
“那招人……”
“不招了。人越多，問題越多。國家越發達就越正規，以前廠裡不要人，把工人開除了，工資都不給，現在誰敢不給。你要考慮，招人容易，以後想裁員就能把自己拖垮。”
“以後生產的事，按訂單量找代工廠。重點不在車間裡。”
王敏坐在那裡，手擱在膝蓋上，抽了兩根菸。陸長風沒有催促，也在喝自己的茶。
“這些事，還是你有眼光，在外面跑得多，政策也比我懂。我聽你安排。”王敏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改名的事，什麼時候發通知？”
“國慶節後，我讓總裁辦發。”
王敏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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