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全家休息後，陸長風的臥室裡只亮著一盞床頭燈，橘黃色的燈光照著床頭那一小片天地。
林夢雲側躺過來，看著陸長風那張在光影裡顯得有些鬱悶的臉，伸手搭上他的肚子，隔著秋衣輕輕摩挲：“老公，心情不好？借錢的事，借的不多就借點，免得老人難做。”
陸長風枕著雙臂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沒說話。窗外有鳥兒在叫，斷斷續續的，鄉下九點多鐘很安靜。他翻了個身，對上妻子的眼睛：“不是不想借，是借了麻煩更大。”
林夢雲沒打斷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衣錦還鄉，是每個在外面打工的人都想過的事。”陸長風說，“但老話又講‘富貴不還鄉’，是有道理的。”
他說起今天那個遠房親戚：“其實我跟他不熟。但我媽小時候跟他家很熟，她夾在中間兩頭為難。”
“你信不信，我要是今天開了這個口子，明天就會有更多人上門借錢。什麼孩子上學要錢，看病要錢，全都是有合理的理由。”
“借了這個不借那個，就是得罪人。全都借了，那就是個大傻子。這世間有一種病，叫窮病，是治不好、治不完的。”
林夢雲安靜地聽著，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是啊，我之前看過報道，有個富豪回村捐了兩個億建別墅，免費分給村民的好事，結果只是因為分配問題，被村民砸了玻璃。”
“豈止砸玻璃。”陸長風苦笑，“還有人起訴他‘違約’，說他分得不公平。他們會覺得你有錢你就該給，甚至覺得你給得還不夠。這就是‘升米恩，鬥米仇’。”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些人，當面恭喜你發財了，背地裡編排你錢來得不乾淨。不光這些閒話，還誰都想上來薅一把。”
林夢雲的手指在他穿著秋衣的肚子上輕輕畫著圈：“前兩個月，我們有一個供應商說，他回家幾天，鎮裡、縣裡都找上門招商引資，還要捐款修學校。”
陸長風說：“對，還有些是說讓回村當村長，帶領大家致富。縣裡說讓他當個政協委員什麼的。”
“表面上看是給面子。實際上呢，用繩子把你綁住。你投了錢，事情辦成了是他們的政績，辦砸了是你的損失。”
林夢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沒事，這次給點錢處理好點。以後讓他們在深圳過年就行了。”
陸長風也笑了，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記不記得謝公子之前說過的話？”
“什麼話？”
“要低調，不要露富。有錢之後最危險的不是賺不到錢，是被圍獵。”
他慢慢把話頭轉開，順著謝公子的提醒往下講：“錢這個東西，能解決很多問題，但本身也會製造很多問題。”
“你比如說，有些人想騙你，就有人來勸你，錢別放國內，放海外更安全。但帶路的人，坑的全是自己人。”
“外面真有那麼安全嗎？人生地不熟，語言搞不明白，法律搞不懂，人家宰你連聲招呼都不用打。”
林夢雲接了一句：“前陣子老王不是跟我們說過，他有個朋友把幾個億轉到外面，結果那邊的中介捲款跑了，連人都找不到。”
“就是這個道理。”陸長風說，“還有那些做投資的，一套一套地勸你，說錢放銀行利息低，會貶值，不划算，你得投這個，投那個。”
“理財產品包裝得精美極了，話術邏輯滴水不漏，你一聽，這是個好專案。但你看A股上市公司財務造假年年都有，那些不公開的專案，更沒譜。”
林夢雲眨眨眼睛：“你這麼說，好像全世界都在惦記你口袋裡的錢一樣。”
“可不是嘛。”陸長風索性半坐起來靠在床頭，“賣保險的來勸你買保險，賣房子的勸你買房子，賣車的勸你換好車。”
“你看這幾年網際網路是真牛，連雙十一、光棍節，都能給你硬生生創造出一個購物節來。就是讓你掏錢。”
他低頭看著林夢雲：“主流媒體都說，有錢不花，那錢就不是你的。可你真花了，錢沒了，它就真是你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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