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下旬，距離上次街道辦來人勸遷，已經過了三個月。
深圳的雨季還沒走，但已經不那麼用力了。雨下下停停，連空氣都是黏的。廠房外面的那棵榕樹又冒了新葉，深綠壓著淺綠。
王敏敲門進來的時候，門沒有關嚴。
陸長風聽見門鎖彈進去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王敏已經走到辦公桌前了。
“坐。”
王敏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抽菸。他把煙盒從褲兜裡掏出來，擱在桌面上，手沒有拿開，壓在煙盒上。手指是平攤開的，五根指頭貼著煙盒的紙面。
“老闆，這幾個月執行不招工，不留人的政策。車間各條生產線都走了一些人。明天發工資後，辭職的要走一批，人員進行整合，三樓那三條生產線，這次就撤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陸長風，看著煙盒。“現在深圳工廠只剩下，二樓車間十條線，三百多個人。”
陸長風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從側面照進來，落在辦公桌的檔案上，正好落在“邵東”兩個字上頭。
王敏說完之後，兩個人都沒有開口。那段時間並不長，也許只有三四秒。
“老闆，”王敏說，“深圳這邊，可能真的撐不下去了。”
他這句話說得有點急。
陸長風靠在椅背上，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2003年買下這塊地的時候，圍牆外面還是荒地。
現在窗外全是樓。工業區下班高峰期，路上全是人。現在人也在慢慢變稀疏。
他轉回頭，聲音不大：“你上次摸底，有多少人願意去邵東？”
“湖南的員工有一百多人願意。覺得回家近，工資差不多，生活費還能省一點。外省的多數不願意。四川的、廣西的、貴州的，都在深圳紮了根，家人在這邊，小孩在附近上學。他們怕去邵東被本地人排擠，那邊講方言，聽不懂。”
“管理人員呢？”
“我和陳長根願意去。”王敏說。他抬了一下眼，看了陸長風一眼，又垂下去，像是不太好意思把這句話放得太重。“車間主管兩個願意，班長十個，只有五個報名。辦公室的……”
他停住了。
“辦公室的怎麼了？”
“基本沒人去。就一個採購助理問了一下，後來也沒下文了。行政的老李說他老婆在深圳上班。財務的小張說小孩在這邊上幼兒園。各有各的理由。”
“老王，”陸長風說，“你自己怎麼想？你有分紅權，這件事我要聽聽你的看法。”
王敏把煙盒開啟，抽出一根菸，夾在手指間，沒有點。
“去吧。”他說了這個字，頓了一下。“現在大家都在搬。寶安那邊我認識兩個老闆，一個做五金的，去年搬到廣西，一個做製衣的，今年剛在湖南租了廠房。”
“深圳現在，環保查得緊，人工高，招人留人都難。”
他把煙點著，“深圳這個地方，做工廠的時代可能真的過去了。”他說，“廠子開了十年，說走心裡也空。但心裡空沒有車間空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