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前兩天，陸長風帶著李自強到了邵東。
邵東的二月比深圳冷，風從北邊灌進來，不帶水汽，乾巴巴地打在臉上。他穿了件厚外套，但下車的時候還是縮了一下脖子。
廠門口掛了兩排紅燈籠，比深圳廠區的那些大一號，是用細鐵絲綁在大門頂上的，風一吹，鐵絲和杆子之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細而密。
元宵節當天，員工下午提前下了班，食堂裡擺了一百多桌，每個座位前放著一個紅包。
陸長風進去的時候，沒說什麼，就沿著桌邊走了一圈，跟幾個車間主任握了手。有員工主動走過來拜年，他遞過紅包，說句“新年好”，然後又走向下一桌。
走到前排主桌之後，他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上臺講話。王敏做代表給員工們講了幾句吉祥話。
那幾天品牌部正在廠區裡拍宣傳影片，攝像師扛著機器在車間和倉庫之間穿行，有時候膠帶機嘶啦一聲被錄進去，導演說“這個聲音好，留著”。
有一天傍晚，陸長風從辦公室出來，看見攝像師正在拍倉庫門口的裝卸場景——一臺叉車正把一摞紙箱從貨車上卸下來，叉車轉彎的時候發出短促的蜂鳴聲。他沒有走過去，站在走廊裡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三天，他和李自強開始在車間和倉庫之間走動。沒有提前安排人陪同，有時候兩個人走到採購中心倉庫門口，站在門外看一會兒。
他看到王敏在車間裡走動。王敏已經63歲了，他沒有提退休的事，陸長風也沒提過。
老廠長還是那樣，手裡不拿資料夾，只拿一把卷尺，有時候在機器前面停下來，伸手拽一下正在走的線跡，感覺線鬆了，就蹲下去讓員工調一下壓腳，站起來繼續走。
這天下午，他看到代工廠的人來找陸長華。那個人在採購中心門口站了一會兒，陸長華從裡面出來，兩個人站在門口談了幾句，陸長華用手比了一下尺寸，那人點了點頭，走了。
陸長風站在隔壁樓二樓走廊裡看見了那一幕，沒有出聲，也沒有走過去問。
第三天晚上，他把陸長華叫到了辦公室。
邵東這邊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靠牆放著一臺飲水機，出水的龍頭有一點點歪。陸長華進來的時候門沒關嚴，他順手帶了一下，門鎖彈進去，咔嗒一聲，然後在陸長風對面坐下來。
陸長風沒有繞圈子：“你在邵東這幾年，採購中心管得不錯。代工廠那邊也是你在對接，倉儲中心也是你兼管，沒有出過什麼錯誤。”
陸長華說：“都是分內的事。”
“我想提你做長風控股副總裁。”陸長風說，“邵東書包廠、外發代工廠、採購中心、倉儲中心——這四塊，你來統籌。有沒有問題？”
陸長華沒有馬上接話。他坐在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我這邊是沒問題，但王敏那邊呢，他是老資歷了？”
“他繼續管工廠的日常生產，我會和他溝通好。”陸長風說，“車間裡的事他比你熟。你管外面的那些——代工廠產能排程、採購和倉儲的銜接。你以集團副總裁的身份，代表集團和本地政府部門溝通，更名正言順。”
陸長華聽明白了。
“那林總那邊？”
“我已經跟她透過電話了，她同意。以後邵東這邊的一般事務，不用報深圳，你在當地先處理。解決不了的再報總裁辦。”
陸長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我行不行”之類的話。他只是把外套拉鍊拉上來，靠在椅背上坐直了。
窗外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把桌上那張空白的紙吹得微微翹起來，陸長風伸手按住。
“你幫我十來年了，我都看在眼裡。”陸長風說，“你是我堂哥，但這不是我讓你做副總裁的原因。是因為你合適，在這個位置上也沒出過問題。”
陸長華沒有說話。他看著桌面上那張被按住的紙，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長風，我在外面對代工廠的人從來不提我是你堂哥。”
陸長風說：“這個沒關係，你不提，別人也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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