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九月底，股市一片慘淡。深圳的樓市卻是另一個世界。一邊是“千股跌停”的股災，另一邊是房價史無前例的暴漲。
六月喊要上六千點的那批人，九月還在盯著同一塊螢幕。只是紅線變成了綠線，亢奮變成了沉默。
股市涼的心寒，樓市熱的燙手。
上半年跑步進入股市裡的錢，逃跑後。又以跑步進場的速度湧進了售樓處。錢不認情緒，哪裡賺錢就哪裡跑。
這一年的深圳，新房均價從兩萬六走到四萬，二手房成交翻了一倍。百分之四十七點五的房價漲幅，把北京、上海、廣州甩出同一個座標系。
“日光碟”就是那年發明的詞。開盤即清盤，不是形容詞，是現場直播。有人在售樓處排隊排到中暑，有人揣著股票賬戶的截圖和銀行貸款人員證明自己的資產。截圖上的數字，三個月前還很漂亮。
青雲置業踩在時代的風口上。特別關內的門店，中介的高檔白襯衫換得勤，籤合同簽到手軟。
五月份一個月，整個深圳的房產中介行業收入六十個億。
青雲置業四十五家門店，年底算賬，營收一點五億，淨利六千七百萬。
陸長風和林夢雲為深圳火熱的樓市行情，最少商量過三次。
哪怕去年底，林夢雲就同意過關停中介業務，可賬本攤開，數字擺在那裡——她捨不得了。陸長風沒催，這麼火熱的行情連他都動搖了。
十二月，深圳房產均價破四萬。關內的過了六萬一平。林夢雲終於下定決心。
最先被篩掉的，是那些位置偏的、戶型不整的、租約快到期沒續的。林夢雲拿紅筆在地圖上一圈，剩下來的，都是地鐵口走路不超過五分鐘的。
深圳的冬天不冷。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林夢雲坐在辦公室，面前攤著一份清單。
A4紙，密密麻麻列著房產地址、面積、買入時間、買入單價、現價、差價。她看了幾遍，沒有念出聲，只是在心裡過了一遍那些數字。最後抬手在清單末尾簽了字。
“掛牌吧。”她對林華說。
林華站在辦公桌前，接過清單，掃了一眼最後一行的總數，沒有多餘的話，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第一批掛牌的57套房子，從龍崗到寶安到福田，有老有舊、有租客還有沒到期。中介們開始帶人看房，拍照片，發朋友圈。
房子掛在網上，標題統一寫著“業主急售”，配圖是客廳、臥室、陽臺，陽光照在地板上，或者沒有。
其中一套在龍崗，是林夢雲最早買的那些房子之一。2008年，樓市暴跌的時候，她去看過那套房。一箇中年女人坐在客廳裡，茶几上放著半杯水，旁邊有個藥瓶，沙發邊有一隻行李箱，拉鍊拉到一半。
女人說銀行下週三之前要答覆。林夢雲當時沒有猶豫，以四十二萬全款買下那套房子。
七年後，這套房掛牌230萬。青雲置業的員工在朋友圈發了照片，配文“龍崗地鐵口三房，滿五，業主誠意出售”。林夢雲看到那條朋友圈的時候，正在會議室開會，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
林夢雲去龍崗看了一次那套房。她已經很多年沒去過了。車停在小區門口，樓外牆皮有些剝落，但整體不破舊。電梯還能用，樓層按鍵上的數字磨得有些模糊。
門是新的，防盜門換了，不是當年那扇。林夢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不進去看看？”林華問。
“不看了。”林夢雲說，“裡面應該和當年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