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鐘,廠區主幹道上快步走來一個人。
劉光齊穿著一身筆挺的嶄新中山裝,頭髮抹得油光水滑,腳下皮鞋擦得鋥亮,腋下還夾著個公文包。可他的腳步有些慌亂,臉色更是泛白。
剛邁出門衛室的鐵柵門,劉光齊一把拽住劉光天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扯到路旁背風的紅磚牆根底下。
“你跑這兒來胡咧咧幹什麼?!”劉光齊壓低嗓門,又急又惱,“有話不能回家說啊,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劉光天甩開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爸住院了,等著錢救命呢。”
劉光齊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但隨即又硬起頭皮:“住院找大夫去,你找我幹什麼?我馬上要調去冀省,忙著辦交接呢!”
“找你交住院費。”
“我哪來的錢?”
劉光天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泛著冷意:“昨天你把家裡的錢全偷走了,現在裝什麼糊塗?”
劉光齊心裡一緊,下意識回頭瞄了一眼保衛室的方向,咬牙壓低聲音:“你胡說八道什麼!你小點聲!那是爸媽提前就跟我說好,要給我的,那怎麼能叫偷呢?這關你什麼事?家裡有事你們自己想辦法,少來纏我!”
說著,劉光齊從兜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塞了過去:“拿去,二十塊,足夠看病了,趕緊走!”
劉光天看都沒看那兩張鈔票,任由它們掉在雪地裡。
“二十塊打發叫花子呢?”劉光天往前逼了一步,“出門前媽跟我對過賬,箱底存的,一共九百八十六塊五毛,還有三十斤糧票,全拿出來。”
劉光齊氣得臉色發青:“劉光天,你別得寸進尺!信不信我叫保衛科把你當鬧事的轟走?”
“你叫啊。”
劉光天不僅沒退,反而提高了一點聲音,指著對面的辦公大樓:
“你叫保衛科,我就正好去行政樓找你們廠長,我倒想問問領導,一個偷走親爹親孃活命錢、把老子氣得咳血住院的人,配不配當機械廠宣傳科的幹事!”
“你瘋了?!”劉光齊嚇得伸手去捂他的嘴。
劉光天一把拍開他的胳膊,死死盯著他:“廠裡要是覺得這是家務事不管,我就抬著爸去派出所報失竊,九百多塊錢,夠不夠判你蹲大牢的?”
“你胡說八道!那是自家的錢,哪來的失竊案!”
“是不是失竊,公安去醫院問問咱爸就知道了。”劉光天冷笑了一聲,“退一萬步講,就算不定你的罪,但是你揹著個偷拿家裡錢的名聲,你猜你們宣傳科的那位科長,還敢不敢把親閨女嫁給一個小偷?”
聽到“科長”“小偷”這幾個字,劉光齊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顫。
他調冀省是平調,真正的青雲路全靠未婚妻一家在當地的關係,這事要是捅到他們科長的耳朵裡,他的前程、婚事,頃刻間全得泡湯。
寒風吹過,劉光齊額角卻滲出一層虛汗。
他死死攥著公文包,聲音徹底軟了下來,甚至帶了幾分哀求:“光天……有話好商量,咱們可是親兄弟,我在那邊打點關係真少不了錢,這樣,我留兩百,剩下的你拿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