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倆鑽出衚衕,雪粒迎面打在棉帽簷上,沙沙作響。
一個多鐘頭後,城北柳樹衚衕深處的一間矮磚房裡,煤油燈芯結了個老大的燈花。
蓋著紅印章的頂替入職表、醫院開具的肺疾退職單,整整齊齊碼在油漆剝落的方桌上。
閻埠貴沒忙著解麻繩。
他弓著背,把那幾張薄紙捧到油燈跟前,手掌順著車間名、編制號逐字查驗,連紙背面的公章騎縫印都反覆對著火光瞧。
老魯頭坐在板凳上咳得前仰後合,端起茶缸喝了口熱水。
“放心吧閻老師,這是正規病退指標,假不了。”
老魯頭抹了抹嘴角:“明早帶著戶口簿去廠辦,當面驗明正身就行。”
閻埠貴長舒了一口氣。
“手續全整,這就好辦。”
閻埠貴解開大衣紐扣,從懷裡掏出帶著體溫的藍布包。
七百塊錢被分成十摞攤在桌上,多數是邊角起毛的五元、兩元舊鈔,裡頭還夾著大把疊得齊整的一角毛票。
老魯頭沾著唾沫一張張清點,隨後讓自家大兒子立了張字據,摁上紅印泥。
桌上那疊蓋了廠印的檔案,推到了閻解成眼皮底下。
“孩子,紡織廠裡頭那紡紗機、織布機轉起來震天響,機修車間整天得鑽機器底下沾滿身機油棉絮,進去了穩穩當當跟著師傅幹,別給老漢我抹黑。”
閻解成伸出兩隻發顫的手,一把將材料捧住。
紙張在手心裡輕微作響,他的目光死死定在招工表上那個新填的名字上。
“您放心。”
閻解成挺直了身子:“我肯出力氣,絕不偷懶。”
閻埠貴急忙扯出早就備好的舊報紙,手腳麻利地將材料包了三層,順手拍進閻解成的懷兜深處。
“揣緊了,明早沒進人事科大門,這紙片子還變不成口糧。”
走出柳樹衚衕,北風颳得更緊了。
閻解成挺著腰桿往前邁步,扭傷的腳踝每踩一下凍土都鑽心地疼,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閻埠貴跟在側後方,枯瘦的手掌隔著舊棉襖摸了摸空蕩蕩的內襯。
七百塊錢,就這麼沒了。
他省吃儉用算計了大半輩子,買塊豆腐都得挑邊角添秤,吃根大蔥連鬚子都要洗淨醃進罐裡,何曾這樣流水似的一下子花出這麼大一筆鉅款?
這一下掏空了箱底,就像硬生生從他心口剜下一大塊活肉,疼得他每吸一口冷風,嗓子眼和心窩子都在抽搐發酸。
他在心底拼了命地撥弄著那架算盤,試圖拿賬目壓住這股鑽心的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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