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長全當沒聽見底下的風涼話,紅著脖子繼續把嗓門往上扯。
“過兩天,我就要動身調往冀省上任了,光齊也跟著我的調令一起走。”
“另外還有一條大規矩,往後秀梅生的第一胎不管是男是女,戶口簿上全隨母家姓李。”
李科長把酒盅在桌沿狠狠一磕。
“他劉光齊,生是老李家的人,死也是老李家的門中鬼!”
這幾句話如同平地滾過一聲悶雷。
李家的親戚們神色變幻,有的端著酒杯冷眼嗤笑,有的則是咬著耳朵直搖頭。
當著滿堂長輩的面被老丈人剝了香火名分,換做尋常硬氣的漢子,這當口怕是早就掀桌子拂袖而去了。
可立在原地的劉光齊,麵皮上竟看不出半點臊意。
他雙手託著白瓷酒壺,手腕紋絲不動。
劉光齊非但沒覺得難堪,心裡反倒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竊喜。
他用餘光快速掃過那幫交頭接耳的親戚,只覺得這群人是在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祖宗香火值幾個錢?
姓氏名分又能稱下幾兩白麵?
在南鑼鼓巷那個四合院裡,一家人整天就為了半塊煤球、兩碗棒子麵糊糊撕破臉皮,成日還得提防著劉海中解開武裝帶抽在身上的劇痛,那才是真正活得豬狗不如!
而現在站在豐澤園的暖閣裡,滿桌都是平日裡見都沒見過的海參魚肉,手裡倒的是特供茅臺,等調令一辦,到了冀省大廠裡立刻就是國家幹部編制。
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日子。
李科長吼完這一嗓子,神清氣爽地靠回高背木椅上,端起釅茶抿了一大口。
新娘子李秀梅穿著一身筆挺的紅呢列寧裝,坐在席間,斜著眼睛瞧著劉光齊。
她原本還備著兩句軟和話,免得男方當場受不住臊皮跑了。
可打量過去,劉光齊臉上那抹恭敬不僅沒有絲毫勉強,反倒透著一股順從到底的坦然。
劉光齊站在酒桌旁,胸口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穩。
他算得明明白白。
李科長眼瞅著提拔調任,手裡抓著大把的實權和編制名額。
老李家上下就李秀梅這麼一個獨養閨女,膝下連個能抗大旗的兒子都沒有。
只要眼下低眉順眼把老丈人伺候舒坦了,往後老李家手裡的房子、待遇、關係,遲早全得落進自己的口袋。
這不叫丟人,這叫借雞生蛋。
等熬到大局已定、權力全到了自個兒手裡,那所謂的香火姓氏,不過是他一句話改回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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