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半夜，四九城的白毛風颳得光禿禿的樹枝直打哆嗦。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四合院。
後院老劉家的屋裡，瀰漫著一股散不盡的劣質燒刀子味，混著油渣冷凝後的腥氣。
傍晚這頓為光天慶祝的酒席散去好一會兒了。
二大媽正蹲在角落的木盆邊，藉著昏黃的煤油燈光，用冰水刷洗著油膩膩的碗筷，那水拔得骨頭縫生疼，二大媽的手凍得紫紅，但眼角的褶子裡卻全是遮掩不住的喜氣。
炕上，劉海中合著棉襖四仰八叉地躺著，喉嚨裡扯著破風箱似的鼾聲，震天響。
這陣子，老頭子算是把一輩子的窩囊氣都受盡了，老大卷了錢跑去給人倒插門，把劉家的脊樑骨都戳斷了，老頭子更是氣得吐血住進了醫院。
可今兒，他把棺材本給撬了，硬砸了足足七百五十塊錢，給二兒子光天買了紅星軋鋼廠的正式工！
這鐵飯碗一砸出來，酒桌上院裡鄰居的閒話全被生生堵了回去。劉海中心滿意足，這一覺睡得沉得像死過去一樣。
老頭子是睡瓷實了，屋裡的劉光天卻像吞了一肚子滾燙的炭火，渾身的骨頭縫都在燥熱！
他根本合不上眼。
他在爐子邊急促地轉了兩圈，又快步走到牆角掛著的那面巴掌大小圓鏡前。
他身上套著劉光齊留下的那件咔嘰布中山裝，沒補丁、漿洗得挺括。袖子稍微長了半寸，他卻捨不得捲上去。
藉著微弱的煤油燈光，劉光天把下巴揚得高高的，雙手一遍遍扯平衣角，學著廠裡那些青年幹部的模樣，板著臉挺起胸脯。
端詳了半晌，他喉嚨裡擠出一聲極輕的怪笑，嘴角咧開老大，眼珠子里布滿了熬夜的血絲。
“工人……嘿，正式工……”
他做賊似的心臟狂跳，撞得肋巴骨生疼。
他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探進胸口的內兜，第十八次把那張蓋著軋鋼廠紅印章的報到信給掏了出來。
薄薄一張紙，在燈下透著刺鼻的油墨香，那鮮紅的公章落在他眼裡，比天王老子的敕令還要晃眼。哪怕上頭的字他連標點符號都能背下來了，可眼珠子貼上去，就是拔不下來。
“光天啊，”二大媽在圍裙上胡亂擦著凍僵的手，瞧著二兒子這副魔怔的模樣，臉上堆滿了以往少有的討好與小心，壓低嗓門湊上來，“快收起來吧，仔細指甲蓋把紙邊兒給摳毛了！小點兒動靜，回頭把你爸吵醒了，藉著酒勁兒又該找笤帚疙瘩抽你了。”
“他抽不著我了，媽。”
劉光天緊緊攥著介紹信，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逼出極低、極啞的聲音，兩隻眼睛亮得滲人：
“明兒起我跟他平起平坐！他吃公家糧，我也吃公家糧！劉光齊能給家裡頂個屁用？捲了錢跑去給人當哈巴狗！以後這院裡，誰他媽還敢小瞧我劉光天？他們全得看老子的臉色！”
二大媽聽得心驚肉跳，一把捂住他的嘴，做賊似的回頭瞥了一眼炕上呼呼大睡的劉海中。
看著二兒子身上那件齊整的幹部裝，二大媽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最終還是嚥了口唾沫，笑得合不攏嘴：
“行了行了，有出息了……趕緊把爐子封上，夜裡冷，明兒一早，挺直腰桿跟著你爸進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