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劉海中去副食店排隊,在街角拐彎處碰上揣著藥包的老張,老張紅著眼角私下給他交過實底——只要能一次性掏出七百五十塊現錢,他就豁出老臉去勞動科改申請,以“遠房表侄”的名義把頂缺名額直接轉出去。
七百五十塊!
擱在尋常人家,不吃不喝攢上五年也未必湊得齊,能把一頭壯牛壓塌了脊樑骨。
可偏偏現在,老劉家拿得出這筆鉅款。
前天劉光天在機械廠保衛科堵門,從劉光齊那個畜生身上,硬生生把老劉家積攢半輩子的九百八十多塊存摺與現錢,全扣了回來!
劉海中的呼吸粗重起來,肥碩的身子在炕上一骨碌爬起。
他胡亂披上補丁棉襖,趿拉著棉鞋下地,抬手掀開外屋掛著的那道油膩門簾。
他清了清發緊的嗓門,儘量把平日裡吼人的破鑼嗓子壓得和氣些:
“光天,糊糊先放放,進裡屋來,爸跟你念叨點事。”
外屋正縮在小馬紮上喝玉米糊糊的劉光天冷不丁聽見這調子,後脖頸的汗毛刷地立了起來。
他一口糊糊咽岔了氣,粗糲的雜糧碴子颳得嗓子生疼。
劉光天小心翼翼把缺口的粗瓷碗擱在灶臺邊,眼神里全是防備與慌張。
老頭子突然轉性好聲好氣地說話,比平時抄起皮帶瞪眼還要滲人。
雖然昨晚劉海中當面認了錯,可這二十年來捱打積攢下的心驚肉跳,早就刻進了骨頭縫。
劉光天掀簾子挪進屋,背脊下意識靠在門框邊上,站得筆直。
“爸……怎麼了?是昨兒後腦勺那道口子又抻著疼了?”
劉海中盤腿坐回炕蓆上,從上衣內兜裡摸出一包壓得有些發扁的經濟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擦”的一聲擦亮火柴點上,吧嗒吧嗒猛吸了兩口。
辛辣的菸草味嗆得老頭悶咳了一聲。
他抬起沉甸甸的老眼,重新打量著眼前的二兒子。
二十歲的大小夥子,骨架子生得寬大壯實,可在南城貨場天天扛大包,脊背已經微微有些發駝。
身上那件破灰棉襖磨透了布面,黑黢黢的舊棉絮露在外頭,袖口底下全是幹活擦出來的暗紫色血痂。
劉海中心裡頭沒來由地翻起一陣酸澀,狠狠吐出一團青煙。
“把門閂插上,坐炕沿上來。”
劉光天心裡像揣了只亂蹦的兔子,但還是反手咔嗒落了門閂,順著炕角小心翼翼搭了半個屁股。
劉海中兩指夾著菸捲,在炕沿邊的瓦片上彈了彈菸灰,慢吞吞開了腔:
“天天在南城貨場跟那些沒戶口的盲流搶大包扛,一天累死累活掙個幾毛錢,渾身跟抽了筋沒兩樣……這日子,你打算混到哪年哪月去?”
劉光天的臉色瞬間垮了下去,嘴角抽了抽,低頭死死摳著棉褲膝蓋上的破補丁。
“不扛大包,我能幹啥去?街道辦一年到頭就那麼幾個打雜臨時工的名額,三年也輪不到咱家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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