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他換上洗得乾乾淨淨的工裝。機修廠那邊半個月沒見著他人影,這事兒捂是肯定捂不住的。
他一邊用刺骨的冷水洗臉,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怎麼編瞎話。
就說鄉下親戚得了急病,連夜趕回去送終,沒顧上請假?還是說自己病得下不來床,昏迷了半個月?
管他什麼藉口,只要把拘留所這事兒瞞過去,保住這臨時工的差事,守著那月月十八塊錢的進項,他閻解成就還能喘上這口氣。
裹緊了領口,閻解成避開前院的三大媽,縮著脖子溜出了南鑼鼓巷。
一路上西北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一樣,他走得極快。等到了機修廠二車間門口,工人們正排隊簽到準備上機床。
閻解成搓著凍僵的手,滿臉堆著討好的笑,剛想往人群裡湊,就被一聲厲喝死死釘在了原地。
“閻解成!你還敢來?”
車間王主任揹著手,鐵青著一張臉從主任室大步走出來。
這王主任平時脾氣就暴,今天看著更像是活閻王下凡。工人們手裡的活兒全停了,齊刷刷轉過頭,幾十雙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掃在閻解成身上。
絕對的大型社死現場。
閻解成心裡“咯噔”一下,硬著頭皮迎上去。
他手揣在褲兜裡,死死捏著那包八分錢最次的“經濟牌”劣質煙。手指頭在裡頭摸了又搓,心疼得直抽抽。
眼看著躲不過去了。他暗暗咬了咬後槽牙,像被生剜了二兩肉似的狠下心,這才摳搜出一根乾癟得都快漏菸絲的破煙,滿臉堆笑地往王主任手裡塞。
“主任,您消消氣,我這也是事出有因。前陣子家裡出了急事,我病糊塗了,沒顧上讓人來給您帶個話。這不,今天剛緩過勁兒,立馬就來上班了……”
王主任瞅了一眼他手裡那根破煙,氣更不打一處來,一抬手直接擋了回去。煙掉在地上,被他一腳碾個稀爛。
“少跟我扯淡!”王主任指著閻解成的鼻子,聲音拔得老高,震得人耳膜生疼,“生病了?去鄉下奔喪了?你當咱們機修廠是聾子還是瞎子!交道口派出所的協查通報和拘留證明,前幾天就拍在保衛科科長的辦公桌上了!”
這話一齣,車間裡頓時炸了鍋。
“嚯!派出所?”
“聽說他們院裡出了大賊,合著是他啊!”
“看不出來啊,平時摳搜得連個火柴棍都算計,這手腳還不乾淨進局子了?”
那些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字字句句化作耳光,狠狠抽在閻解成臉上。
閻解成的臉“唰”地白了,瞬間沒了半點血色。他雙腿發軟,嘴唇直哆嗦。
“主任,那是誤會!那是公安抓錯人了!我沒偷東西,我是被放出來的啊!”
“放出來了你也是在裡頭蹲了半個月!”王主任根本不吃他這套,直接開啟貼臉大招。
他轉身從兜裡掏出一張蓋著大紅戳的通知,狠狠拍在閻解成的胸口上。
“閻解成,無故曠工長達半個月,嚴重違反廠規廠紀!加上涉嫌重大盜竊案被公安機關拘留,生活作風與政治面貌極其惡劣!咱們機修廠是先進單位,絕不留你這種底子不乾淨的盲流!”
王主任中氣十足,字字如錘:“廠委領導昨晚連夜開會決定,開除你的廠籍!收回你的工牌!你被開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