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強看著村支書手裡那份沉甸甸、按滿了紅手印的聯名信，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這比他預想中最壞的情況，還要棘手。
如果是為了錢，事情反而好辦。他有足夠的資本，可以跟康源貿易打一場價格戰。
可現在，村民們寧願選擇一個報價更低的買家，也要退出聯盟。這說明，問題出在了錢以外的地方。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周明強沒有發火，他拉過一張長條凳，在村委會大院裡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村支書和圍過來的幾個村民代表。
村支書姓張，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實漢子，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旱菸袋，裝上菸絲，卻半天沒有點著。
“周總，您是好人，帶著我們發家致富，我們心裡都記著。”張支書的聲音有些沙啞，“可……可咱們村，跟不上你們老熊嶺的步子啊。”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村民代表，忍不住開了口，話裡帶著幾分委屈。
“周總，不是我們不想跟著您幹，是你們的規矩，太嚴了！”
“就說上個月，我們村送去的第一批黃芪，總共三千多斤，結果你們的驗貨員一來，拿個小本子劃拉了半天，直接給我們降了兩個等級！”
另一個村民也跟著抱怨起來：“是啊！我家那幾根剛挖出來的五年參，長得跟小蘿蔔似的，水靈著呢。結果你們的技術員就看了一眼，說是什麼‘採挖時間不對，糖分轉化不足’，硬生生給評成了三級品，價格差了一大截！”
“我們問他為啥，他就跟我們拽什麼‘皂苷含量’、‘理化指標’，俺們這些土老百姓哪懂那個！反正最後就是一句話，你們的貨不行，得降級。”
“我們覺得，你們老熊嶺，就是故意藉著這個‘標準’，變著法兒地壓我們的價！”
一石激起千層浪。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訴起苦來。原來，問題就出在聯盟的驗貨環節上。
老熊嶺派出的技術員，雖然專業知識過硬，判斷本身沒有問題，但他們大多是剛從培訓班裡出來的年輕人，習慣了用資料和標準說話，卻嚴重缺乏和基層農民溝通的技巧和耐心。
在村民們看來，那些冷冰冰的“不合格”和“降級”結論，就是一種不近人情的刁難和壓價手段。
而康源貿易那邊，雖然價格低，但他們的驗貨員卻只有一個標準——只要不是爛的、發黴的，照單全收，從不挑三揀四。
兩相對比之下，村民們寧願少賺一點錢，也不想再受那份“窩囊氣”。
周明強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只注重了建立一套科學、嚴格的標準體系，卻忽略瞭如何讓這套體系，被每一個最基層的執行者所理解和接受。
管理上出現了巨大的缺口。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而是站起身，對著在場的所有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鄉親，這事，是我的錯。”
“是我在管理上出了問題，沒有把工作做細，讓大家受委屈了。”
他這個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這個身家上億的大老闆，會為了這點“小事”，如此鄭重地向他們這些普通農民道歉。
村民們臉上的怨氣，消散了大半。
“周總，您別這麼說，我們也不是那個意思……”張支書趕緊上前，想把周明強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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