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闆,要不是你,我那小孫子這輩子就是個睜眼瞎啊!這是俺家的一點心意,你大恩大德啊!”
老農泣不成聲,嗓子啞得像粗糙的磨砂紙劃過乾裂的木頭。渾濁的眼淚順著他那縱橫交錯的臉頰皺紋往下流淌,最後砸在佈滿灰塵的衣襟上。他那雙宛如老樹皮般枯槁的雙手高高舉過頭頂,粗糙的掌心裡捧著十幾顆洗得發亮、透著暗紅光澤的大紅棗。
陸長風心口猛地一震。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軀迅速彎了下去,強壯有力的雙臂穩穩托住老農的胳膊,將這把乾瘦的骨頭硬生生從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拉了起來。陸長風沒有半點嫌棄這紅棗上還沾著鄉下的泥灰,他直接伸手抓起一顆,扔進嘴裡連核帶肉用力嚼了兩下。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裡化開,陸長風咧開嘴,露出一個爽朗坦蕩的笑容。
“甜。大爺種的棗子,甜到人心窩裡了。”陸長風拍著老農單薄的肩膀,深邃的黑眸裡閃動著溫和的光芒。
周圍的鄉親們像是得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呼啦啦全圍攏過來。沒人敢大聲喧譁,大家夥兒只是紅著眼眶,爭先恐後地把手裡攢著的東西往前遞。一筐剛下樹砸好去殼的山核桃,半籃子還沾著雞窩泥土的野雞蛋,甚至還有幾雙老太太熬紅了眼睛連夜納出來的厚實千層底布鞋。
這些東西在城裡人眼裡或許不值幾個錢,但這已經是這幫窮苦鄉下人掏空家底能拿出來的全部家當。他們不懂官場上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只會用這種最笨拙、最掏心掏肺的方式,來報答給他們修路蓋學堂的恩人。
林婉秋站在陸長風身邊,懷裡還抱著熟睡的陸小雪。
看著這一雙雙淳樸炙熱的眼睛,她那顆心像是被泡在滾燙的熱水裡反覆揉搓。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白皙透亮的臉頰砸在柔軟的大衣領口上。她這大半輩子在老宅受盡了白眼與折磨,如今卻跟著身邊的男人受著十里八鄉的香火供奉。
這一刻,誰還會去計較陸長風當年提著開山刀砍人的狠辣?誰還會去非議他在商場上壟斷貨源的霸道?在青山鎮老百姓的心裡,他陸長風就是給大夥兒遮風擋雨、大庇天下寒士的活菩薩。
初秋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長風希望小學的白鐵旗杆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暈。陸長風伸手攬過妻子的肩膀,將她和孩子穩穩護在寬闊的胸膛裡。他看著眼前這群感恩戴德的村民,冷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踏實到底的從容。
黑白兩道的規矩他全踩在了腳底,大隊公社的地契文書他全捏在了手裡,現在連這方圓百里的民心也徹底焊死在了他的大船上。這黑瞎子嶺的地基,如今已經堅如磐石。就算天王老子帶著鏟子來刨坑,也休想動搖他陸長風半寸根基。
就在這溫情脈脈、暖意融融的當口。
人群外圍的空氣似乎陡然冷了幾分。趙剛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作訓服,面沉如水地分開擁擠的人群大步走過來。退伍老兵的步伐帶風,那雙常年透著警惕的眼睛裡此刻更是壓著一股子掩蓋不住的凜冽殺氣。
他走到陸長風跟前,沒有看周圍熱鬧的村民,只是側過身子,用寬厚的脊背擋住了外人的視線。
“老闆,省城那邊加急送來的東西。”趙剛壓低了嗓音,從懷裡抽出一封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動作迅速地塞進陸長風的手心裡。“送信的是個生面孔,開著掛省城牌照的黑色伏爾加。那小子把信扔下就走,踩著油門跑得比兔子還快,看著不像善茬。”
陸長風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乾淨。
他低頭掃了一眼手心裡的信封。封口處,用暗紅色的火漆死死封著一個繁複的圖騰印記。那不是普通郵局的戳子,而是省城那些老牌大戶人家才用的私家火漆印。
一抹冷酷的鋒芒從他眼底劃過。陸長風側過身,用粗糙的拇指猛地摳碎了那塊堅硬的火漆。碎屑掉在水泥地上,他抽出裡面那張薄薄的信紙。
白紙黑字只有寥寥幾行,透出的資訊卻帶著刺骨的血腥味。
林婉秋的親生外公、省城顧家那位隻手遮天的老太爺,病危了。這本該是個認祖歸宗的契機,可信上的字字句句卻全是殺機。顧家內部為了爭奪那張龐大的遺產版圖,已經掀起了翻天覆地的血雨腥風。二房和三房的人不知道從哪摸到了林婉秋的線索,暗中調集了一批手裡見過血的亡命徒,準備下鄉來一齣斬草除根的絕戶計。
對方根本沒打算來認親,他們只要林婉秋死在外面。
陸長風捏著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那張紙在他的掌心裡瞬間被揉成了一團廢紙。他手腕一甩,紙團精準地落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他抬起頭,那雙黑眸裡早已沒了剛才的平靜。森寒的殺機如實質般迸射而出,深邃的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越過青山鎮低矮的房屋,直直地刺向遙遠天際線那片屬於省城的方向。
一陣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帶著幾分肅殺的寒意。
陸長風轉過身,將滿臉疑惑的林婉秋緊緊護在懷裡。他寬大的手掌安撫性地拍了拍妻子的後背,聲音低沉冷硬,透著一股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狂放霸氣。
“安穩日子過完了。婉秋,收拾東西,明天,咱們進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