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耀那陰陽怪氣的挑釁餘音，還在大木墅寬敞的客堂裡迴盪。
大廳裡原本熱絡的氣氛瞬間結了一層冰。十幾個省城幹部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這個不知死活的副科長身上，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抽乾。誰也沒料到，在省林業局一把手魏紅軍剛剛拍板、欽定黑瞎子嶺為國家級生態示範區的節骨眼上，竟然還有人敢跳出來唱反調。
穿堂冷風順著虛掩的大門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角微微翻卷。魏紅軍拿著金筆的手頓在半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兩條花白的眉毛緊緊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孫耀扶了扶鼻樑上滑落的金絲眼鏡。他既然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自然是做足了萬全的功課。
他從腋下夾著的真皮公文包裡，慢條斯理地抽出一疊蓋著市環保部門藍色公章的檢測報告，在手裡抖得嘩嘩作響。他嘴角掛著看似謙卑實則張狂的笑意，迎著魏紅軍那要吃人般的目光，硬著頭皮往前跨出一步。
“魏局，您先別動怒，我這也是按規矩辦事。”
孫耀揚起手裡的報告，聲音在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老闆這攤子鋪得確實大，滿山的林蛙和冷水魚看著喜人。可咱們搞審批不能光看經濟賬，還得看環保賬。市環保辦前天剛出了水質抽檢報告。這黑瞎子嶺後山的排汙系統存在致命的違規隱患，冷水魚塘的廢水直排導致下游土壤酸鹼度嚴重失衡。按照省裡的死規矩，環評不達標的企業，絕對不能掛國家級示範區的牌子。”
孫耀的話說得滴水不漏。他把環保的帽子扣得死死的，甚至還把魏紅軍的政治前途拉進來當了擋箭牌。
他心裡那把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省城商會那幾個大老闆可是給他透了底，只要今天能用行政手段卡死陸長風的審批，事後省城二環裡的一套帶院洋房加上兩萬塊現金就會落進他的口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篤定陸長風一個山裡土財主，哪怕再有錢，也絕對拿不出反駁市級環保報告的硬證據。只要程式卡住，這莊園就永遠是個沒名分的黑戶。
站在門口的老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配槍套上，氣得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他幹了半輩子公安，那雙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這姓孫的小子是收了黑錢來砸場子的。
旁邊負責安保的趙剛更是握緊了雙拳，手背上的青筋如小蛇般暴凸。只要陸長風一個眼神，他就能像猛虎下山一樣撲過去，當場卸了這四眼仔的下巴，管他穿的是哪身公家的皮。楚專家更是氣得鬍子直翹，指著孫耀就要破口大罵他滿嘴噴糞。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陸長風卻沒有發火，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掉半分。
他冷眼看著孫耀那張自鳴得意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凌厲的冷笑。他早就料到省城那些不甘心丟掉嘴邊肥肉的資本大鱷會狗急跳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幫人玩不轉江湖規矩，就妄圖用行政條框來卡他的脖子，玩一齣釜底抽薪的把戲。
可惜他們找錯了人，也看輕了他陸長風在京城埋下的深海暗線。
陸長風邁開長腿，高筒皮靴踩在青石地磚上發出沉悶有力的聲響。他大步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松木辦公桌前，拉開帶有黃銅把手的抽屜，取出一份用加厚牛皮紙裝著的檔案袋。
他轉過身，身軀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帶著一股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恐怖壓迫感，直逼孫耀面前。那股夾雜著風雪冷意的氣場，硬生生把孫耀逼得往後退了半步，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市裡的環評報告？”
陸長風冷笑一聲，右手臂猛地向後揚起。
“啪”的一聲清脆炸響。
那份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帶著呼嘯的勁風，毫不客氣地重重砸在孫耀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粗糙的紙張邊緣擦過孫耀的顴骨，瞬間拉出一道泛紅的血印子。巨大的衝擊力砸得他眼冒金星，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直接飛了出去，摔在地磚上碎成了幾瓣。
裡面的紙張受力散落出來，洋洋灑灑地飄落在水磨石地板上。紙張在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折射下，隱隱透出金色的麥穗水印。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張紙上印著的是什麼水印！看看是市裡那些造假的藍印子硬，還是這上頭直接砸下來的紅戳子硬！”
陸長風厲聲暴喝，聲如洪鐘震徹大廳，帶著一股不容褻瀆的霸道威壓。
孫耀被砸得暈頭轉向。他捂著生疼的臉頰，慌亂地低下頭看向地上的檔案。沒有了眼鏡的遮擋，他只能眯著眼睛湊近去看。
只掃了那抬頭的第一行大字，他那張還殘留著幾分得意的臉龐瞬間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牙齒控制不住地咯咯打戰。
那是一份帶有國務院農林部水印的最高級別紅標頭檔案！
最下方蓋著的國徽鋼印在陽光下透著不可冒犯的威嚴。這正是楚專家那篇詳盡論文上達天聽後，京城最高部門針對黑瞎子嶺生態模式直接下發的免檢特批檔案。這等通天的護身符，別說是市裡的一紙偽造環保報告，就算是省城的一把手親臨，也得恭恭敬敬地讓路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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