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初夏的陽光穿透省城上空薄薄的雲層，金燦燦地灑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
陸長風手握方向盤，墨綠色的吉普越野車在車流中平穩穿梭。車窗半降，帶著暖意的晨風拂過他刀削斧鑿般的側臉。他側過頭，深邃的黑眸裡盛滿了柔情，看著坐在副駕駛上的林婉秋。她今天換上了一身素雅的裙裝，那一頭烏黑順滑的長髮隨意挽起，白裡透紅的臉頰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車輪碾過平整的街道，最終穩穩當當地停在省城第一百貨大樓那氣派的旋轉玻璃門前。
這第一百貨大樓是省城名副其實的地標。整棟歐式風格的建築外牆貼著水洗石，大理石砌成的高高臺階一塵不染。進出大門的，大多是穿著考究大衣的高幹家屬，或者是手裡捏著外匯券、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普通老百姓路過這兒，連往裡探頭看一眼的底氣都沒有。
林婉秋推開車門，腳下踩著鋥亮的水磨石地磚，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混雜著進口香水和高檔皮革氣味的冷氣。看著大廳裡那些琳琅滿目、只在畫報上見過的洋貨，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哪怕她現在已經是日進斗金的特產行老闆娘，可骨子裡那份山裡女人的侷促，還是讓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陸長風的大衣袖口。
陸長風察覺到了她的緊張。他沒有出聲，只是反手將那隻溫軟的小手緊緊包裹在自己寬厚粗糙的掌心裡。男人的掌心滾燙，那股沉穩有力的溫度順著指尖傳導過去，瞬間撫平了林婉秋心底的忐忑。
兩人肩並肩，踩著紅地毯鋪就的寬大樓梯，直接走上了二樓的進口女裝和高檔首飾專櫃。
這一層的光線設計得極好，暖黃色的射燈打在紅絲絨襯底的玻璃櫃面上，折射出讓人眼花繚亂的光暈。林婉秋的目光被一件掛在正中央的米白色羊絨大衣牢牢吸引住了。那大衣的裁剪貼合身段，領口和袖口處鑲著一整圈豐滿雪白的狐狸毛，光是看著就能感受到那份抵禦嚴寒的極致溫暖。大衣旁邊的防彈玻璃櫃裡，還靜靜躺著一條造型別致、鑲嵌著十幾顆碎鑽的白金項鍊。
“兩位，這邊的東西不還價。”
一道尖酸刻薄的嗓音突兀地打破了兩人間的溫情。售貨員穿著筆挺的藍色制服，雙臂抱在胸前，拿腔拿調地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
她那畫著濃重眼影的眼皮往下耷拉著，視線在陸長風那件洗得發白、甚至袖口還有些磨損的舊夾克上肆無忌憚地掃了一圈。隨後，她又看向林婉秋那略顯拘謹的神態，嘴角立馬扯出一抹掩飾不住的譏誚。
在她的眼裡，這又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鄉下窮漢，打腫臉充胖子帶著媳婦來大商場開眼界。
“別拿手碰玻璃，印上指紋我還要拿抹布重新擦。”售貨員拿起一塊絨布，在林婉秋手指距離櫃檯還有半尺遠的地方胡亂揮舞了兩下，語氣裡滿是嫌惡。
“那件羊絨大衣是正宗的英倫貨，標價八百塊，還得搭上三百塊的外匯券才能拿走。底下那條項鍊就更別提了。你們要是不買就往後站站，這洋料子精貴得很。要是沾了你們身上那股子土腥味，弄髒了抽乾你們的血也賠不起。”
林婉秋聽著這番夾槍帶棒的數落，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她咬著下唇，手指用力扯了扯陸長風的衣角，壓低聲音想勸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陸長風的腳步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
他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不屑於施捨給這個勢利眼。他冷眼看著這個趾高氣昂的女人，那雙深沉如古井的黑眸裡透著一股能刮下人臉上脂粉的駭人冷厲。他大步上前，將一直拎在手裡的那個軍綠色舊帆布包，單手掄起，重重地砸在玻璃櫃臺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厚實的防爆玻璃檯面被震得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戰慄。
售貨員嚇得渾身一哆嗦，剛要張嘴喊保安趕人。陸長風修長的手指已經捏住拉鍊，手腕猛地一扯。伴隨著金屬拉鍊滑動的刺耳聲響，帆布包豁然敞開。
頭頂射燈刺眼的強光順著敞開的包口直直地打了進去。
包里根本沒有什麼舊衣服破雜物。那一摞摞用銀行封條扎得死緊的百元大鈔，混雜著厚厚一沓印著外文的高階外匯券，像是一座座紅色的小山，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裡頭。油墨的香氣伴著金錢特有的壓迫感，瞬間像海嘯一樣沖垮了售貨員那可笑的心理防線。
售貨員那張塗滿脂粉的臉白得像一張劣質宣紙。她兩腿一軟，雙手死死摳著櫃檯邊緣才勉強沒讓自己癱倒在地。她嚥唾沫的聲音在安靜的專櫃前大得嚇人，眼珠子幾乎要貼到那些平日裡見都沒見過的大額匯券上，厚塗的紅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陸長風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在玻璃櫃面上重重扣了兩下。
“這件呢子大衣，這條鑽石項鍊，還有那邊整排的進口家電，全包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售貨員，聲音低沉平緩，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卻帶著雷霆萬鈞的霸道重量。
“今天這個專櫃，我包場了。”
售貨員的腿肚子劇烈轉筋，雙膝一彎差點直接跪在紅地毯上。她慌忙翻出最高檔的包裝紙盒，動作麻利得像個上了發條的提線木偶。她雙手抖得連絲帶都系不穩，一邊打包一邊拼命點頭哈腰。嘴裡不停地往外倒著求饒的歉意，眼淚都快急出來了，生怕這位隱形的活財神一怒之下找經理砸了她的鐵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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