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外走進來的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敞開釦子的貂皮大衣，脖子上掛著一條小拇指粗的黃大金鍊子。那張堆滿橫肉的臉被酒精燒得通紅，油光可鑑的倒八字眉下頭，生著一雙透著淫邪與貪婪的三角眼。他大搖大擺地跨進這間高檔西餐廳，身後跟著四個流裡流氣的黑衣保鏢，把幾個上前準備引路的大堂經理推得踉蹌倒退。
這化成灰陸長風都認得的模樣，正是前世那個在青山鎮開黑煤窯的礦主，錢寶庫！
那些被深埋在骨血深處的仇恨記憶，猶如決堤的洪水般瞬間衝破了理智的閘門。陸長風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那個大雪封山的絕望冬夜。他雙腿斷裂躺在老宅那四面漏風的破炕上燒得神志不清，只能眼睜睜看著陸長海和王桂花把林婉秋死死按在地上。眼前這個滿臉橫肉的錢寶庫就站在炕頭，手裡捏著幾張帶著血腥味的鈔票，像挑揀牲口一樣打量著他泣不成聲的媳婦，叫囂著要把她買回黑煤窯去當生兒育女的玩物。
那些屈辱與無能為力的畫面化作一把帶毒的鋼刀，在陸長風的心尖上狠狠地剜著肉。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慢慢鬆開，將那隻佈滿裂紋的玻璃杯穩穩當當地擱在雪白的餐布上。
坐在對面的林婉秋原本正拿著餐巾擦拭嘴角。她察覺到自家男人周身氣場的陡然劇變，順著陸長風駭人的視線回過頭，只看清了門口那個貂皮男人的半個側臉，整個人就像是掉進了臘月裡的冰窟窿。她那張被極品燕窩滋養得白裡透紅的臉龐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慘白得像一張宣紙。
“當家的……那個人……那是錢老闆……”
林婉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裡的銀質餐叉“噹啷”一聲掉在瓷盤上。她永遠忘不掉這張臉，當初就是這個人帶著幾個礦上的打手闖進老陸家的院子，把她像條狗一樣拴著繩子往外拖。哪怕如今她已經穿上了月白色的高定旗袍，成了日進斗金的特產行老闆娘，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依然像毒蛇一樣死死纏住了她的咽喉。她下意識地往座椅深處縮了縮，雙手緊緊揪住身前的衣襟，身子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
陸長風大步繞過餐桌，寬厚的大掌一把將妻子顫抖的身軀攬進自己溫熱的胸膛裡。他用那雙長滿老繭的手輕柔地撫拍著林婉秋單薄的後背，把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別怕。有老子在這兒，天王老子也動不了你一根頭髮絲。”陸長風低下頭，滾燙的嘴唇貼著她冰涼的耳廓低聲安撫。他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卻越過林婉秋的肩膀，死死鎖定在幾十步開外的錢寶庫身上，眼底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
餐廳大門處的喧鬧聲還在繼續。錢寶庫打了個酒嗝，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服務生，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今晚在隔壁的夜總會喝了兩瓶洋酒，肚子里正憋著一團無處發洩的邪火，本想來這和平飯店尋個樂子，卻覺得這放著西洋樂曲的地方實在太靜了些。
“都給老子滾開！沒長眼睛的東西，也不看看老子是誰！把你們這兒最好的洋酒都端上來！”
錢寶庫扯著破鑼嗓子在餐廳裡大聲叫罵，滿是橫肉的臉上掛著不可一世的猖狂。他那雙渾濁的三角眼在偌大的餐廳裡肆無忌憚地來回亂瞟，打量著周圍那些穿著洋裝的省城名媛和富家太太。可看了一圈，他眼裡全是不屑，覺得這些女人塗脂抹粉的模樣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看著就倒胃口。
就在他罵罵咧咧準備轉身去樓上包廂的時候，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了靠窗的那處雅座。
錢寶庫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他那雙被酒精泡得發紅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兩下，連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在搖曳的燭光下，那個被高大男人護在懷裡的女人只露出半個側臉。那身月白色的蘇繡旗袍完美地貼合著她豐潤曼妙的腰身，布料上流轉的珍珠光澤將她那雪白修長的脖頸襯托得宛如天鵝般優雅。那白裡透紅的細膩肌膚，加上因為受驚而微微蹙起的秀眉，透著一股子讓人骨頭髮酥的嬌弱與清冷。
錢寶庫在省城混了這麼多年，玩過無數風月場裡的女人，可從來沒見過這等不染塵埃又嬌媚入骨的絕色。他那被酒精麻痺的大腦根本沒把這個高貴典雅的闊太太，跟當年青山村那個面黃肌瘦、穿著破棉襖的鄉下村婦聯絡到一起。他只覺得心裡那團火轟的一聲燒到了天靈蓋，滿腦子只剩下把這個女人弄到手裡的齷齪念頭。
“你們幾個在這兒等著，老子過去會會那個小娘們。”
錢寶庫擺了擺手，把幾個保鏢留在原地，自己一搖三晃地朝著靠窗的雅座走了過去。他一邊走一邊整理著身上那件散發著酒氣的貂皮大衣，順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條粗大的金鍊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腰纏萬貫的大老闆。
陸長風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團不知死活的肥肉一步步逼近，眼底的殺意已經凝結成實質的冰刃。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動作，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靜靜地注視著獵物走進死局。
錢寶庫晃晃悠悠地走到餐桌旁。他看都沒看坐在對面的陸長風一眼，直接把這個穿著舊夾克衫的男人當成了女人的跟班或是司機。他單手撐在潔白的餐桌布上，滿嘴的酒臭味混合著菸草的惡臭瞬間撲面而來，燻得林婉秋把臉深深埋進了陸長風的懷裡。
“哎喲，這位太太。這大晚上的在這兒喝悶酒多沒意思。”
錢寶庫咧開一嘴黃牙，油膩的目光在林婉秋那曼妙的旗袍曲線上來回遊走，恨不得直接用眼神把那層布料給扒下來。他故意把手腕上那塊進口金錶亮出來，在燭光下晃了晃。
“這洋人的飯菜吃著哪有勁兒。不如賞個臉，去我那包廂裡坐坐？我那兒有剛開的洋酒。只要你跟了我錢某人，以後這省城的首飾衣裳，你隨便挑，錢算我的。”
餐廳裡的西洋樂曲還在悠悠地流淌著。周圍幾桌的賓客早就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紛紛停下手裡的刀叉側目觀望。幾個眼尖的男侍應生想要上前阻攔，卻被站在遠處的黑衣保鏢一個兇狠的眼神給瞪得退了回去。有人認出了錢寶庫這個黑白兩道都沾點關係的煤老闆，紛紛壓低聲音交頭接耳，替那個穿著旗袍的漂亮女人捏了一把汗。誰都知道這錢寶庫是個出了名的地頭蛇，看上的女人沒有幾個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林婉秋聽著那噁心至極的汙言穢語，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她死死咬著下唇，手指在陸長風的襯衫上抓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皺。她不是怕這個肥頭大耳的煤老闆，她是怕自家男人在這省城最高檔的飯店裡控制不住脾氣鬧出人命。這省城水深，陸長風就算再有錢，真要是當眾見了血，那也得惹上天大的麻煩。
“當家的……咱們走吧，別理他。”林婉秋把頭靠在陸長風結實的胸膛上，聲音細弱地哀求著。
陸長風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份從容的力道讓林婉秋漸漸安定下來。他慢慢轉過頭，深邃的黑眸終於正眼看向了趴在餐桌上的錢寶庫。那眼神平靜得讓人心底發毛，就像是在打量一頭即將被送上屠宰臺的蠢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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