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先生將那張鑲著金邊水印的空白支票重重拍在八仙桌上。沉悶的聲響還未在客堂裡散盡,坐在旁邊的劉副縣長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大得像是要把整間屋子的空氣全吸進肺管子裡。
劉副縣長那雙因為連日熬夜而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此刻死死釘在那張支票上,連眨都捨不得眨一下。乖乖,這可是帶著南洋背景的外匯啊!只要陸長風點個頭,這筆天文數字一旦落進縣裡的外資招商賬面上,那可是足以驚動省裡的大政績。他甚至能靠著這筆投資直接平步青雲。
劉副縣長在桌子底下拼命伸出腳,用皮鞋尖接二連三地去踢陸長風的軍靴。他那張常年堆笑的臉龐此刻瘋狂抽動著,一雙眼睛一個勁兒地衝著陸長風使眼色。那急切的模樣再明顯不過:趕緊籤,這潑天的富貴要是錯過了,全縣的領導班子都能悔得捶胸頓足。
陸長風靠在厚實的太師椅靠背上,深邃的黑眸宛如一潭死水,古井無波。
他不僅沒有伸手去拿那支派克金筆,甚至連正眼都沒往那張代表著無盡財富的支票上落半分。他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低下頭,輕輕吹散水面上漂浮的松針葉,從容不迫地喝了一口溫茶。隨後他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用食指和中指壓住支票的邊緣,順著平滑光潔的紅松木桌面,原封不動地推回到了霍先生的面前。
紙張摩擦木面的細微聲響,在這死寂的客堂裡顯得分外扎耳。
“霍老先生的好意,我陸長風心領了。但這張紙,您還是收回去吧。”
陸長風放下茶杯,聲音低沉渾厚,透著一股擲地有聲的冷硬骨氣。
“這黑瞎子嶺是我老陸家發跡的根基,也是山下那成百上千跟著我幹活吃飯的鄉親們的命脈。大家夥兒祖祖輩輩靠山吃山,一頭扎進泥土裡刨食,如今好不容易跟著我把這荒山盤活了,家家戶戶的鍋裡才見著油腥味。您今天就算是搬一座真金白銀的金山填在這個院子裡,這地方我也絕不賣。”
霍先生臉上的那份運籌帷幄瞬間僵住了。
他闖蕩南洋商海幾十年,手握雄厚資本,向來信奉金錢開道無往不利的死理。他還從沒在一個鄉下山林裡,在一個連西裝都不穿的後生面前碰過這麼硬的釘子。他臉上的儒雅笑意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陰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但做生意不能光憑一腔血勇去撞南牆。”
霍先生將那支純金打造的鋼筆重重擱在桌面上。他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壓在桌沿,語氣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資本威壓。
“你在這大山裡撲騰得再歡,也不過是個受制於人的土老闆。南洋的資本要是想進這大山,我隨便砸個幾百萬的外匯,就能在你們縣城周邊再造十個黑瞎子嶺出來。你不肯讓步,真以為靠你這幾座山頭和一點土特產,就能擋得住外資過江猛龍的碾壓?到時候市場一擠,你這幾百號鄉親照樣得回去喝西北風。”
這番話說得夾槍帶棒,旁邊的劉副縣長嚇得冷汗直流,生怕這位財神爺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他剛想開口打圓場,卻被陸長風接下來的動作硬生生堵住了嘴。
陸長風聽了這番赤裸裸的威脅,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低聲冷笑起來。
他從容地站起身,高大雄壯的身軀帶著一股子能將屋頂掀翻的狂妄氣場。他轉過身,大步走到靠牆的那臺德制保險櫃前,手指飛快地轉動密碼鎖盤。伴隨著“咔噠”一聲沉悶的金屬咬合音,厚重的鋼門應聲而開。
陸長風從暗格裡取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他拿著檔案袋走回八仙桌前,手腕猛地一甩,“啪”的一聲將裡頭的一沓檔案狠狠砸在桌面上。
“霍老先生,您在南洋呼風喚雨,我不懷疑您的財力。但到了這關東大地上,您那套資本砸盤的玩法,還得盤盤本地的道。”
陸長風雙手撐著桌沿,深邃冷厲的眼眸死死盯住霍先生那張錯愕的臉。他修長的手指點在最上面那份印著國徽大印的紅標頭檔案上,指尖敲擊紙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您先看清楚這個。這是國家林業部和省廳親自簽發下達的國家級生態農業示範區批文。整座黑瞎子嶺,受國家最高級別保護,享有十年免稅特權。任何外來資本想在這方圓幾十裡內強行動土開發,都得先問問上頭那面紅旗答不答應。”
霍先生的目光掃過那鮮紅刺目的鋼印,原本傲慢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忌憚。
陸長風沒有停頓,手指飛快地翻開底下的幾份厚重合同。
“再看看這些。省城最大的中藥一廠技術入股協議,全省幾十家頂級國營飯店和老字號藥房的獨家專供死契。方圓百里三條主幹線、包括鄰縣在內的所有物流倉儲網路,全捏在我陸長風一個人的手裡。我的貨,早就徹底壟斷了整個北方的上流圈子,形成了一張針插不進的鐵網。”
陸長風直起挺拔的脊背,嘴角勾起一抹居高臨下的譏諷弧度。
“您手裡確實有花不完的外匯。可您要是想在這片地界上繞開我陸長風另起爐灶,我敢打包票,您養出來的山珍連縣城的收費站都走不出去,您的木屋建得再漂亮,也請不到半個省城的大人物來賞臉。在這大山裡,我才是說一不二的規矩。”
這番滴水不漏的底牌展示,猶如一記勢大力沉的鐵錘,狠狠敲碎了霍先生心底那點高高在上的資本傲慢。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白紙黑字、蓋著各路官方大印和商會公章的絕密檔案,瞳孔劇烈收縮。他原本以為眼前這個穿著舊夾克衫的男人,頂多是個運氣好、膽子大的山野暴發戶。直到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什麼待宰的肥羊,而是一頭早就把整座森林織成鐵桶陣的過江梟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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