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頭的，是青山村村長趙鐵柱，旁邊跟著大槐樹村和小李村的老支書。
趙鐵柱看到陸長風走出來，那張佈滿風霜和溝壑的老臉瞬間老淚縱橫。他沒有說半句客套的廢話，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柏油馬路上。
“長風啊！你救了咱們三個村子幾千口人的命啊！”
隨著趙鐵柱這一跪，身後那幾千名村民彷彿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嘩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膝蓋撞擊地面的沉悶聲響連成一片，在空曠的山谷間來回激盪。女人們捂著臉失聲痛哭，漢子們紅著眼眶把頭重重地磕在泥水裡，那些被母親抱在懷裡的泥娃子也跟著哇哇大哭。
這種幾千人同時下跪的震撼場面，帶著一股足以擊穿靈魂的厚重力量。
“都給我站起來！”
陸長風劍眉倒豎，幾步跨下臺階。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趙鐵柱跟前，寬厚有力的大手一把攥住老村長的胳膊，用蠻力將這個老頭硬生生從泥水裡提了起來。他轉過身，凌厲的目光掃過漫山遍野跪著的鄉親，聲音洪亮如撞鐘。
“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我陸長風修那道壩，起初是為了保我這滿山的產業。你們能活下來，是老天爺沒打算收你們的命。都把眼淚給我擦乾，拿著你們的東西滾回家去重建屋子！”
陸長風這番話說得粗獷直白，沒有半點居功自傲的官腔。他把救人的恩情輕描淡寫地推給了自保，不讓這些淳樸的鄉親背上還不清的人情債。
可這話落在村民耳朵裡，卻比任何溫言軟語的安撫都來得滾燙。
“陸老闆！您別瞞咱們了！大槐樹村的鄉親們都看見了，那泥石流衝下來的時候，您親自扛著沙袋在豁口堵水！要不是你砸了一百萬修那道防洪壩，咱們今天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了！你就是咱們這十里八鄉的活菩薩啊！”大槐樹村的村支書抹著眼淚，執拗地把一籃子紅皮雞蛋塞進站在旁邊的趙剛手裡。
趙剛捧著那籃子還帶著體溫的雞蛋，退伍老兵的眼眶也忍不住泛起一陣酸澀。
就在大夥兒推推搡搡、死活不肯起身的時候，山腳下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兩輛沾滿黃泥漿的北京吉普車碾著積水疾馳而來，在人群后方猛地剎住。
車門被人一把推開，縣裡的一把手連雨靴都沒顧得上換，踩著滿地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半山腰跑。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滿頭大汗的縣委幹部，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縣長一路跑得氣喘吁吁。他剛才在山下已經親眼看過了那場泥石流的恐怖破壞力。成千上萬噸的巨石和爛樹根，被那道灰白色的混凝土大壩死死卡在半山腰的洩洪溝裡。那畫面帶來的視覺衝擊，讓這位見慣了大場面的縣長心驚肉跳，後背的襯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長風同志！你這可是立了潑天的大功啊！”
縣長衝破人群，雙手緊緊握住陸長風的手，激動得上下搖晃。他轉頭看向那道傷痕累累卻巍然屹立的防洪壩，眼底滿是欽佩與折服。
“當初聽說你在半山腰砸了一百萬修這道壩，縣裡不少人還在背後嚼舌根，說你這是暴發戶錢多燒得慌。現在看來，是你陸長風高瞻遠矚，胸懷大局！你這一百萬，硬是給咱們縣保住了三個村子，保住了幾千條人命免遭塗炭！我代表縣委縣政府，代表這幾千口子鄉親，謝謝你！”
陸長風不卑不亢地抽回手，順勢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包煙，給縣長和幾個幹部散了一圈。
“縣長言重了。我這人做買賣講究個安穩。後院留著那麼大個隱患，我晚上睡覺都不踏實。這壩修了就是用來擋災的，今天算是物盡其用。”陸長風自己點燃一根菸，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語氣平淡得彷彿擋住的只是一場普通的毛毛雨。
縣長看著他這副榮辱不驚的梟雄氣度，心裡暗自驚歎。這年輕人的格局和心胸，早就超越了這小小的縣城，這是條真正能翻江倒海的過江龍。
春汛的風波隨著陽光的重新灑落漸漸平息，大自然的創傷在時間的推移下一點點癒合。黑瞎子嶺恢復了往日的熱火朝天，可山下那三個村子的老百姓，心裡那股子感恩的烈火卻越燒越旺，怎麼也壓制不住。
半個月後的一天清晨。
陸長風正坐在大木墅的客堂裡核對省城發來的藥材訂單。趙剛面色古怪地推門走進來，手裡還捏著個用來聯絡的對講機。
“老闆，山下來了十幾個石匠。他們拿拖拉機拉著一塊好幾噸重的漢白玉大青石，正在咱們盤山公路的入口處挖坑打地基呢。我帶兄弟們去攔，趙鐵柱帶著三個村的村幹部門神一樣擋在那兒死活不讓管。他說這是十里八鄉的老少爺們自發湊錢，要給您立一塊長生碑。”
陸長風眉頭猛地一皺。他放下手裡的賬本，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夾克衫，大步流星地走出木墅，直接開著吉普車衝到了山腳下。
盤山公路的入口處，早就圍滿了密密麻麻的村民。一塊三米多高、打磨得平整光滑的漢白玉石碑已經被豎了起來。幾個手藝精湛的老石匠搭著腳手架，正拿著鑿子在上面一錘一錘地刻字。石粉在陽光下飛揚。
“鐵柱叔，你們這是幹什麼？我陸長風是個做買賣的活人，你們在這兒給我立碑，這不是存心折我的壽嗎？趕緊讓人把這石頭拉走！”陸長風推開車門跳下去，大步走過去想要阻攔那幾個石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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