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馬克筆重重地戳在牛皮紙地圖的最南端，彷彿在那片蔚藍的海岸線上滴下了一滴滾燙的鮮血。
陸長風鬆開手指，筆桿順著紅松木桌面滾落兩圈停在邊緣。他連停頓的間隙都沒留，大步跨到辦公桌另一側，一把抓起那部黑色的搖把電話。粗糙的指腹在轉盤上飛速撥動，一串帶著沿海區號的長途號碼順著電波穿透了北方的初冬寒夜。
電話聽筒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
陸長風靠在太師椅上，空出的左手從大衣兜裡摸出半包散花煙。趙剛眼疾手快地劃亮火柴湊上前，橘紅色的火苗映亮了陸長風深邃冷厲的眉眼。他吸了一口煙，將青白色的煙霧緩緩吐向半空。
過了足足半分鐘，電話那頭才傳起一道夾雜著嘈雜海浪聲的粗獷嗓音。
“哪位老闆大半夜找我梁某人？”梁海王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聲音順著聽筒傳了過來。
“梁老哥，沒擾了你的清夢吧。”陸長風嗓音低沉平穩，透著一股子能壓住風浪的從容底氣，“我陸長風。黑瞎子嶺的秋收底子已經夯實了，我這兒有筆大買賣，想請老哥一起搭把手。”
電話那頭的海浪聲似乎瞬間安靜了下去。
梁海王在南洋商海里廝殺多年，耳朵尖得很。他聽得出這位北方梟雄語氣裡的分量，當即換上了一副熟絡熱切的腔調。
“陸老弟！你現在可是咱們商圈裡的紅人！那篇大山首富的報道連咱們南方的報紙都轉載了。怎麼著，你那頭茬的極品雪蛤和林下參出土了？”
陸長風手指輕叩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散兵遊勇的買賣我早就玩膩了。”陸長風彈了彈菸灰，將自己的底牌毫不掩飾地亮在對方面前，“這次我手裡捏著省委特批的國家級生態示範區紅標頭檔案，頭十年免稅，一路綠燈。我不打算再一箱一箱地往外擠牙膏。我要把黑瞎子嶺的百年老參、特級松茸、冷水細鱗鮭還有極品血燕，全線鋪進你們南方的頂級會所和高階商超裡。只要是你梁老闆能輻射到的高檔盤口，我這邊的貨源敞開了供應。”
聽筒那邊傳來一陣猛烈的咳嗽聲。
梁海王顯然是被這塊從天而降的巨型餡餅砸得暈了頭，喉嚨裡的茶水直接嗆進了氣管。他大口喘著粗氣，連連拍打著胸口。這生意要是真能鋪開，他梁某人就不再是個倒買倒賣的二道販子，而是直接壟斷整個南方高階山珍市場的寡頭。這中間滾雪球般的暴利，足以讓他在沿海商會里坐上頭把交椅。
“老弟，你這魄力哥哥我服！這貨只要能運到我這兒，我保證以最高溢價賣給那些大老闆。咱們三七分成，你拿大頭！”
梁海王的笑聲震得聽筒直髮顫，可笑聲還沒落定，他的語氣突然變得遲疑起來。他在這行當裡摸爬滾打，商人的精明讓他迅速抓住了這筆跨省大單的致命軟肋。
“可是老弟，這賬算得漂亮，這路卻不好走啊。”
梁海王在那頭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裡透出一股子無從下手的惋惜。
“咱們南方不比你們黑瞎子嶺。這裡雖說是初冬，但正午太陽一出來照樣熱得像個大蒸籠。你那些百年老參和乾貨倒還好說，可那新鮮出土的松茸嬌貴得很，見風就軟。那冷水細鱗鮭更是離不開冰水。幾千公里的路程，靠那些東風卡車在土路上顛簸，哪怕你車廂裡塞滿了冰塊，也撐不到過長江。”
梁海王的話字字切中要害。
八十年代初的公路路況糟糕透頂，長途運輸全靠司機拿命熬。生鮮貨物在高溫車廂裡悶上三五天，到了南方早就漚成了一堆發臭的爛泥。
“這幾千斤的活物鮮貨，要是爛在半道上，不僅把咱們的本錢全賠進去，還得把長風山珍這塊金字招牌砸得稀巴爛。這風險太高了，咱們承擔不起這個損耗率啊。”
陸長風安靜地聽完他的顧慮，沒有出聲打斷。
他將手裡快燃盡的菸頭按在青銅菸灰缸裡重重碾滅。深邃的黑眸裡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燃起一團跨越時代的狂放烈火。他早在大雪封山修建大木墅地暖的時候，腦子裡就已經勾勒出了這套破局的版圖。
“卡車跑得慢，冰塊化得快，那是他們沒找對路子。”
陸長風直起身板，聲音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子鑿穿所有阻礙的生鐵冷硬。
“梁老哥，公路走不通，咱們就走鐵軌。運輸的事你把心放肚子裡，只管在那邊騰出最大的冷庫等我。老子這回不派卡車，老子要包下火車的車皮！”
“包……包火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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