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盞被小拳頭砸得粉碎的實木檯燈，木渣子在床底下掃了足足小半袋。蘇清秋捂著胸口喘氣的聲音還猶在耳邊，春去秋來，時光飛逝，小修羅成了江海市最大的混世魔王。四年半的光景一晃眼就溜了過去，蘇家大院原本齊整的花壇被刨得面目全非，連兩米高的黑漆大鐵門都被撞得凹進去好幾塊，全是個小傢伙練鐵頭功留下的圓坑印子。
人如其名，陸淵當年翻爛了字典只想他平平安安，取名陸平安，但這小子偏偏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初夏的日頭曬得人渾身發懶，院子裡瀰漫著新割青草的清苦味。陸淵趿拉著那雙斷了帶子又用生鏽鐵絲擰好的破拖鞋，仰面朝天躺在掉漆的舊藤椅上，一邊拿大拇指摳著腳後跟的老繭皮，一邊舒服地打著呼嚕。
蘇清秋穿著條寬鬆的碎花棉麻長裙，踩著平底拖鞋從大廳走出來。她手裡端著個白瓷盤子，裡頭盛著剛洗好的紫葡萄，表皮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涼水珠。“陸淵！你還有閒心在這兒曬臭腳丫子！”蘇清秋把瓷盤重重頓在石桌上，秀眉擰成一團，“你兒子剛才又在後院車庫鬧騰，把我那輛保時捷的後保險槓當單槓拉，直接給生拽下來了！”
陸淵翻了個身，眼皮撩開一條縫，漫不經心地從盤子裡捏起一顆葡萄扔進嘴裡，嚼得噗嗤汁水亂濺。“拽下來就拽下來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陸淵把葡萄皮吐在腳邊的草坑裡，懶洋洋地回嘴，“小孩子骨骼發育快，正是長力氣的時候。叫陸平安嘛，能吃能動就是最大的平安。隨他折騰去，壞個保險槓多大點屁事。”
“多大點屁事？！四歲半單手倒拔垂楊柳！你管這叫小屁孩長力氣？！”蘇清秋氣得直跺腳，兩隻白嫩的手指頭狠狠掐在陸淵的肩膀硬肉上，“上週咱家換水管，工人師傅剛挖了個坑，他嫌擋路，兩隻小肉手硬生生把埋在地下三米深的鑄鐵自來水主管道給連根拔起來了！噴得滿院子全是大泥湯，你全給忘了是不是？！”
“轟！砰！”
院子後頭冷不丁炸開一聲沉悶的巨響。地面跟著猛地晃動了兩下，震得石桌上的葡萄滾落了一地。四歲半的陸平安身上就套著條黃色的小恐龍背心，光著兩條蓮藕似的小胖腿，正撅著屁股在大院空地上練腳法。院門口原本用來鎮宅的一對兩百斤漢白玉大石獅子，這會兒被他當皮球踢，在青石板上骨碌碌亂滾，撞在院牆根底下砸得石屑亂飛。
鐵熊光著膀子蹲在旁邊當拉拉隊，手裡抓著個熱氣騰騰的醬肉大包子，咧著大嘴拍手叫好：“踢得好！少主這記倒勾射門帶勁！腿肚子上帶風雷聲呢！”陸淵猛地從藤椅上坐起來，抄起腳底下的爛拖鞋就朝鐵熊的大黑腦袋甩了過去：“鐵熊你個夯貨！給老子閉嘴！成天教我兒子踹石獅子，摔壞了院牆你掏私房錢來砌啊？！”
李翠花腰裡繫著花圍裙，手裡抓著把菜葉子急匆匆從廚房衝出來，把小傢伙一把護在懷裡。“哎喲我的乖孫孫！使勁踢！老蘇家的大元帥踢個石頭怎麼了！”李翠花心疼地拿衣角擦著小平安腦門上的虛汗，扭頭衝著陸淵瞪眼，“小陸你少在這指手畫腳！我大外孫骨骼奇特，踢石頭那是練腿腳勁兒！踢壞了圍牆讓清秋拿錢再砌一面就是了！”
蘇天提著個積滿厚茶垢的破紫砂壺從屋裡踱步出來，看著被石獅子撞裂的漢白玉欄杆，肉疼得直咂嘴：“老婆子，那欄杆上刻的可是明代雲龍紋……當年花了好幾萬買的呢……”李翠花反手就是一個大白眼甩過去：“好幾萬算個屁！我大外孫高興千金難買！喝你的苦茶水去，哪都有你插嘴的份！”蘇天縮了縮脖子，趕緊把爛茶葉沫子咽回肚裡。
陸平安踩著那隻滾動的石獅子，小腳丫猛地往前一蹬。轟隆一聲，重達兩百斤的石獅子直接劃破半空，精準砸進了院子角上的人工金魚池裡，濺起兩米高的渾濁水花，澆了鐵熊滿頭滿臉。小傢伙擦了把掛在鼻尖上的清鼻涕，衝著藤椅上的陸淵吐了吐小舌頭，做了個鬼臉：“爸爸小氣鬼！大笨蛋！連個石頭都不讓俺玩！”
除了天生神力，這小傢伙的腦子也機靈得邪門，完全遺傳了老媽的商業頭腦和老爹的腹黑算計。前天傍晚，蘇清秋把加密手提電腦落在茶几上忘了關機。小傢伙踩著矮板凳爬上桌，兩隻肉乎乎的小爪子在機械鍵盤上噼裡啪啦一通亂敲，竟然神不知鬼不覺黑進了清秋集團的總部考勤系統，給全集團十二萬名員工強行發放了帶薪假期。
蘇清秋劃拉著手裡的平板電腦，看著財務部發來的緊急哭訴郵件，氣得後槽牙咬得咯咯響：“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他給總部財務和商務部放假三天，歐洲那邊兩個正要交割的百億大訂單硬生生延後了半天匯款，匯率波動少賺了整整三千萬！這混小子還給自己偽造了個‘總裁特別顧問’的假工牌，在系統裡給自己批了一百箱草莓味棒棒糖！”
陸淵重新倒回藤椅裡，翹起二郎腿，從牙縫裡剔出一粒葡萄籽啐在地上。“三千萬算啥，你賬上幾十萬億還差這點毛毛雨？”陸淵樂呵呵地打著哈欠，替兒子打掩護，“這叫恤下，懂不懂？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基層員工加班辛苦，打小就有大帝般的慈悲心腸。回頭我讓他再給你批個假，咱倆去馬爾地夫遊兩圈。”
在江海市的富豪圈子裡，小修羅的名號更是比閻王爺還要響亮。江海市各路豪門的同齡二代們，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奉他為江海孩子王。前天省城趙家的那個小胖墩，仗著個頭大搶別的小朋友滑梯，陸平安衝上去拎著小胖墩的後衣領，單手把一百斤的胖小子像扔沙包一樣直接扔進了綠化帶的冬青樹叢裡，摔得小胖墩哭爹喊娘。
趙家家主得知後非但不敢放半個屁，昨天下午還親自提著三箱從瑞士空運過來的純黑巧克力，戰戰兢兢登門賠罪。趙家家主在院門外頭對著啃蘋果的陸平安彎腰作揖：“小神尊教訓得好！我家那不爭氣的東西就是欠揍！往後他就是您的小馬仔，您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小平安收了巧克力，反手賞了趙家主一個咬了一口的蘋果核。
陸淵抓著自個兒露在衣服外頭的肚皮，笑得後仰過去：“真成，這小子比老子當年上山掏鳥窩還橫。江海市這幫平時用下巴看人的豪門二代，現在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頭當跟班，連幼兒園老師排隊分蘋果都得先問過咱家平安的意見。這軟飯吃得後繼有人，老子心裡踏實得很。”
蘇清秋白了他一眼，把吃剩下的葡萄梗扔進垃圾筐：“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以為這霸道脾氣是好兆頭啊？前天他把貴族幼兒園那架進口的實木滑梯當劈柴給徒手劈碎了，說是滑梯阻力太大滑得不痛快！園長那天都快給我跪下了，你今天要是再不管教，明天他就敢把幼兒園教學樓給拆平了！”
院子裡的陽光漸漸往西斜落下去，泥巴地裡透出一絲涼潤的溼意。陸平安玩累了，正趴在鐵熊那條毛茸茸的粗大腿上呼呼大睡，小嘴裡冒著口水泡泡。四周終於安靜了下來，沒有了石獅子撞牆的轟鳴。陸淵長長地伸了個大懶腰，打了個睏倦的呵欠，晃晃悠悠站起身準備回二樓臥房裡補個安生覺。
這天下午，陸淵正準備睡午覺，手機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鈴聲。放在石桌角落裡的那部私人手機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不斷跳動著一串紅色的加急座機號碼。急促的電鈴聲在安靜的院子裡炸響，把樹杈子上打盹的一窩麻雀全驚得撲稜飛走，連趴在地上的大狼狗都嚇得夾緊了尾巴。
陸淵皺著眉頭抓起電話剛按下了擴音鍵，聽筒裡瞬間傳來江海第一貴族幼兒園園長帶著哭腔的崩潰尖叫：
“陸先生！救命啊！您快來學校一趟吧！陸平安小朋友把中班三十個小男孩全倒吊在單槓上，正逼著他們挨個交出奧特曼卡片當保護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