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一過,晚秋和林清河便起身往船廠去了。
張春燕把櫃檯上的碗碟油漬擦乾淨了,又把食盒碼到櫃檯底下的空處,直起腰來重新坐回長凳上,提起算盤繼續扒拉上午的賬目。
珠子在她指間噼噼啪啪地響著,清脆利落,一筆一筆的進項和出項都在她心裡頭清清楚楚。
如今她已經不是那個連守個茶攤都心生惶恐的婦人了。
捎帶行的櫃上收貨,理貨,算賬哪一樁事她都能獨自分撥明白,今日收了多少貨,入了多少賬,
哪個船戶送了多少貨,哪批貨又該什麼時候送,她腦子裡自有一本賬,比記在紙上的還清晰。
過了晌午休息的時辰,捎帶行的門口陸續進來人了。
張春燕正忙著手裡的活,該收錢的收錢,該找零的找零,一個個應對得乾脆利落。
門口的光線一暗,進來一個穿著靛藍短衫的中年男人,方下巴,兩頰帶著一股常年在外走動的風霜色。
他進了門先不往櫃檯前走,而是揹著手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抬眼四下打量了好一會兒,
才慢悠悠地踱到櫃檯前面,下巴抬起來,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
“哎,這不是林家的捎帶行嗎?怎麼今日不見林掌櫃的人影?換了個女櫃檯來糊弄我們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小,鋪子裡還有兩三個等著寄東西的客人,聽見這話都扭過頭來看了一眼。
張春燕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沒停,收了一個嬸子手中的包裹,又把憑證寫清楚遞了過去,這才抬起頭來看著那個方下巴的男人,
臉上的神色平平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客氣的弧度,
“林掌櫃今日出門辦事去了,捎帶行不過是林家手裡一個小行當,他自然還有其他要緊的事情要忙,
這邊的事我能應付,您要寄東西?可曉得規矩價錢?”
她的語氣不緊不慢,既沒有急著辯解“我也是林家人”,也沒有被那句“糊弄”激出惱色,
就是穩穩當當地把話接了過來,該問的問,該做的做,把櫃檯前頭那一方寸之地守得密不透風。
那方下巴男人被她這話一堵,張了張嘴,似乎沒想到她回得這麼不卑不亢的,正要再說兩句什麼,旁邊一個正在等著寄包裹的老漢插了嘴,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這是林掌櫃的大嫂,一家人開的鋪子,什麼糊弄不糊弄的,人家嫂嫂在這兒看鋪子都看了好幾日了,你頭一回來吧?”
那方下巴男人被老漢這麼一嗆,臉色訕了訕,嘴上嘟囔了句“我又不知道”,目光在張春燕臉上停了一停,大約是看她確實沒有半點心虛慌亂的樣子,
便也不再糾纏了,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信件往櫃檯上一拍,
“往柳林鎮寄封信。”
張春燕接過信,按規矩寫單子,收信,讓他對了對地址名字,又在單子上畫了押,便把收據遞了過去。
那男人接了便轉身走了,臨出門也沒再回頭。
鋪子裡的氣氛又恢復了尋常的忙碌。
張春燕重新坐回櫃檯後面,手底下穩穩當當的,心裡也沒有太大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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