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交出去之後,村裡徹底忙開了。
犁鏵翻開新土的聲響從早響到晚,黑褐色的泥壟一排一排地在田裡鋪開,日頭曬上兩日便泛出一層乾爽的淺色。
各家各戶的男人把犁扛在肩上往地裡走,女人挎著竹籃跟在後面,籃子裡裝著泡好的粟米種,一粒一粒飽滿油亮,在日頭底下泛著淡黃色的光。
彎腰的,撒種的,拿鋤頭推土的,用腳踩實的,田埂上來來回回全是人影,吆喝聲隔著幾塊田也能聽見。
地裡的人排成一行,從田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日頭從東邊升到西邊,把一行人的影子從長變短又變長。
就這樣一直幹到了四月廿九的傍晚。
林家人也忙活了一天,齊聚在堂屋。
堂屋裡兩張方桌並在一處,碗碟挨挨擠擠,擺滿了整張桌面。
周桂香坐在上首,目光在桌邊一張張臉上慢慢掠過,筷子在碗沿上輕輕頓了一頓。
前些時日村裡那場農忙,犁鏵破土的聲響從早到晚不絕於耳,田埂上人影往來穿梭,呼喊應答之聲隔著幾塊田壟還能聽得真切。
哪家的漢子扛犁下地,哪家的婦人挎籃撒種,哪一畦翻了新土,哪一壟踩得瓷實,家家戶戶忙得晨昏不分,腳不點地。
可林家這院牆裡頭,愣是沒有一個人踏進田裡去。
這等光景擱在往年,她想都不敢想。
從前這時節,天不亮便要全家上陣,可今年,犁還靠在牆角,鋤還掛在山牆,連田埂邊都沒去踩過一腳。
要說唯一下了地的,也就大黃了,被裡正借去,忙了好幾日才放回來。
周桂香端著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張春燕正低頭扒飯,聽見這聲笑,抬起頭來,
“娘,你笑什麼呢?”
周桂香擱下碗,擺了擺手,
“沒什麼,不過是瞧著你們幾個齊齊坐在堂屋吃飯,忽然覺著生分,往年這時候,咱們家哪有人能安生坐著?
天不亮便下田,天黑透了才歸家,一身的泥,吃飯都顧不上說話,今年倒好,把地租出去了,竟沒一個下去過。”
張春燕嚥下嘴裡的飯,端碗喝了口湯,拿袖口拭了拭嘴角,道,
“娘,往後你就慣了,地有人種,貨有人跑,咱們只管把生意攏住便成,年年到這時候,咱們家都只管安坐堂屋吃飯就是了。”
周桂香看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又把碗端起來擱下,忽地想起一事,轉頭看向林清舟,
“對了,明日初一,捎帶行該歇了吧?你是不是又要往青浦去送貨?”
林清舟嚥下口中飯食,點了點頭,
“嗯,天一亮就走,送兩家。”
林清山正埋頭扒飯,聽了這話抬起頭來,嘴裡還塞著滿滿一口,含糊地哎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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