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劉招華辭去公職後不到三個月,就在福安縣賽岐鎮蘇洋村和溪裡交界處註冊了一家叫做“福建宏發塑膠有限公司”的企業。
企業營業執照上寫的經營範圍是塑膠製品、化工原料的加工與銷售。
廠區不大,但佈局很講究:前面一棟三層高的別墅,外牆貼著白色瓷磚,裝了琉璃瓦的屋頂。院子裡是水泥地坪,圍牆砌得很高,從外面幾乎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後面是廠房,一棟長方形的平房,外牆沒有裝修,紅磚裸露著,屋頂是石棉瓦搭的。廠房的大門是一扇厚重的鐵皮門,平時鎖著,只有劉招華和一個叫郭銳榮的心腹員工有鑰匙。這個郭銳榮是劉招華打小就住在同一條街上的近鄰,後來成了他的心腹馬仔。
廠房的窗戶開得很小,離地面很高,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裡面在做什麼。
從廠房的後門出去,走五十米左右就是賽江。江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形成了一片比較平緩的水域。
江邊有一個簡易的小碼頭,用幾根木樁和木板搭成的,看起來不起眼,但能停靠小船。劉招華平時進出貨物,走水路比走陸路多。
這地方選得很仔細。前有江,後有山,離村莊遠,交通不便,天然地避人耳目。
更蹊蹺的是這個廠的院子角落裡拴著六七條狼狗,一有人靠近鐵門,狗就開始叫。
廠子開起來以後,劉招華在鎮上僱了幾個工人,都是附近的村民,讓他們在前面的院子裡幹活,做的是塑膠製品的初加工,把回收來的廢舊塑膠粉碎、清洗、打包。
其實這是給外面看的。
真正的核心區域在後面的廠房裡,門一關,誰也進不去。有工人好奇地問過,劉招華回答說裡面在做化工實驗,有毒性,不能讓人隨便進。工人們也就不再多問了。
在廠房裡面,劉招華和郭銳榮安裝了一整套化工裝置:反應鍋是專門定做的,蒸餾塔是從外地買來的,離心機、真空泵、各種規格的玻璃器皿,擺了滿滿一屋子。
這些裝置花了將近二十萬。劉招華在法院工作了幾年,攢了一些錢,但遠遠不夠。大部分啟動資金是他借來的,還有一部分是之前在平潭做小生意攢下的底子。
裝置安裝好了以後,整個一九九五年,宏發塑膠的廠房裡亮起了徹夜的燈。
劉招華帶著郭銳榮和後來加入的另一個心腹丁智文,一遍一遍地試。反應鍋裡的液體變了顏色,又變了回來。蒸餾塔的溫度升上去,又降下來。試驗過程中的廢料桶堆滿了牆角。
經過一段時間的除錯和最佳化,反應鍋的溫度怎麼控制?蒸餾塔的迴流比怎麼調?離心機的轉速多少才合適?每一步都可能會有些什麼新的問題?每一個引數最後怎麼影響最後的產量和純度?這些細節問題都被劉招華一一攻克和確定下來。
這個過程中,他以前讀書時積累的化學知識和那個西安交代老教授的指導就發揮了巨大作用。
即便如此,這個試製過程也還是持續了整整一年多。
到一九九六年開春,冰毒結晶終於成了。白色的晶體從燒瓶底部析出來,細密,均勻,透著光。劉招華把第一批成品過秤,一共十五公斤。
看著玻璃板上那堆白色的晶體,劉招華沉默了很久。
那一刻他心裡在想什麼,郭銳榮不知道,丁智文也不知道。
或許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在賽岐鎮家裡用醋和小蘇打冒泡的那個少年,或許他想到了在平潭島上第一次聽說“一公斤幾十萬”時心裡那股燥熱的衝動。
或許他什麼都沒想。他只是站在那堆白色晶體面前,確認了一件事:他做到了。
十五公斤冰毒,按照當時的行情,這批貨出手,他能拿到五六十萬。他在法院當法警,一個月工資幾百塊,要攢一百年才能攢到這麼多錢。而現在,他用了不到兩年。
冰毒製成了,接下來要考慮的事情自然是怎麼把這些貨賣出去,而做過法警的劉招華心裡很清楚,這個銷售毒品的過程恰恰是風險最大的事。
劉招華把自己關在別墅二樓的書房裡,關了兩天,想的就一件事:怎麼賣。
自己賣,肯定不行。他在福安當了幾年法警,押解過犯人,旁聽過審訊,知道警方辦案的流程。一旦有人落網,第一件事就是問上家是誰,長什麼樣,在哪兒出現過。他這張臉,在福安、在福州、在整個福建都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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