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混著藥沫，順著什長髮顫的指縫嘩嘩地往外淌，怎麼抹都抹不住。
感受到有人死死抱住了自己，聽到什長那聲嘶力竭的哭嚎，黑子渙散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
劇烈的抽搐讓他大口大口地往外嘔著血沫。
這個剛才在敵人面前像野狼一樣連命都不要的半大小子，此刻在什長的懷裡，卻疼得縮成了一團。
“什長……好……好疼啊……”
黑子喉嚨裡發出漏風的氣音，斷斷續續地往外擠著血沫。
“挺住……黑子你挺住！”什長心如刀絞，渾身發抖，一把將他血肉模糊的身子死死緊摟進自己懷裡。溫熱的眼淚決堤般砸在黑子滿是泥血的臉上，他哽咽得語無倫次：“別怕孩子……什長抱著你……什長陪著你呢……”
在這瀕死之際，感受著什長懷抱的溫熱，黑子渙散的瞳孔裡透出了極度的委屈與絕望。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也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在這無邊的恐懼與不甘中，那個在風雪中信誓旦旦拍著胸脯的面孔，成了他沉入黑暗前，唯一能抓住的光。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顫抖著將那隻已經骨折、滿是鮮血的右手，死死按在自己被斬破的胸口內兜上。
他已經掏不出東西了，只能帶著滿眼的哀求，死死抓住什長的手腕，將什長的手往自己的懷裡引。兩行滾燙的清淚混著血汙滑落。
“給……阿銘……”
他喉嚨裡發出漏風的氣音，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湧出的血沫，拼盡全力擠出最後幾個破碎的字音：“接姐……回……”
連“家”字的尾音都沒落，那隻緊緊抓著什長手臂的血手猛地一鬆，軟綿綿地砸進了雪地裡。
阿銘？
什長呆呆地跪在血泊中。聽著這個名字，他昏沉的腦海裡猛地閃過開戰前的一幕。
就在半個時辰前，這小子還在佇列裡興奮地湊到他跟前，眼睛亮得驚人：“什長！我剛才認識了個新朋友，叫阿銘。聽說是少帥身邊的親衛，可是真的挺笨的，連咱關外的雪窩子都不認識，軍裡好多事他都不懂……”
黑子一邊說，一邊憨厚地撓了撓後腦勺，笑得很開心：“但是他人真好，心眼可實在了，一點都不嫌棄我這底層窮兵！我很喜歡跟他做兄弟！他還跟我說，等打完這仗，要是我的軍功不夠，他就把他的軍功分給我，跟我一塊兒去城東接我姐回家！”
那時候，自己還笑著揉了一把他的頭盔，罵他少做白日夢，先在戰場上活下來再說。
回憶裡那個滿眼都是希冀的鮮活少年，和眼前這具血肉模糊、連體溫都在飛速流失的殘軀，狠狠重疊在了一起。
什長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紅著眼，顫抖著解開黑子胸前的衣襟。
一個被血水徹底浸透的油紙包，和幾塊帶著體溫的碎銀子滾落出來。
那幾塊被血染紅的桂花琥珀糖，刺痛了所有老兵的眼睛。
“好……好！”
什長老淚縱橫，一把將那幾塊染血的糖塊和碎銀子死死攥進手心裡，仰起頭髮出撕心裂肺的悲吼：“什長替你記著！什長一定親自去中軍找你那個阿銘兄弟！我們替你去把你阿姐贖回來！！！”
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顫抖著伸出滿是泥血的手，輕輕覆在黑子那雙透著眷戀與不甘的眼睛上，一點點替他合攏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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