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紙包已經被血水泡透了,裡面的桂花琥珀糖還隱約能看到金黃的花瓣——那是他親手塞給黑子甜嘴的。
黏膩的血汙沾在他的手心,燙得他渾身發冷。
“仗打完後,這小子是在我懷裡咽的氣。”什長抹了一把混著血汙的眼淚,哽咽道,“臨走前,他硬撐著最後一口氣把這包糖塞給我……可他傷得太重,話說了一半,只擠出半句‘接阿姐回……’人就斷氣了。但我明白他的心思,他是想讓你替他,去接他姐姐回家……”
李景銘原本以為,真到了親眼看見兄弟屍體的這一刻,自己一定會控制不住地大哭。
可此時此刻,他死死盯著那張慘白的臉,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哭不出來。
一種極度窒息的憋悶感死死堵在胸腔裡。
他顫抖著抬起頭,眼神極其壓抑地看向什長,聲音微啞地問道:“我的兄弟……在戰場上,勇敢嗎?”
什長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順著粗糙的臉頰滑落:“勇敢……這小子,太傻也太拼了。那蠻子暴起發難,他連命都不要,撲上去死死抱住人家的腿……捱了十幾刀,血都流空了,硬是沒撒手……”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透著極其沉痛的敬意:“他是個好兵,是個鐵骨錚錚的爺們。他沒給咱們鎮北軍丟人,對得起他手裡那把刀!”
李景銘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空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對得起手裡的刀就好……”
他眼底泛起一片猩紅的水光,強行嚥下喉嚨裡的血腥氣,喃喃低語:“黑子,你是個爺們,你沒給咱們丟人……”
他默默地將那包沾血的糖和銀子貼身收進懷裡。然後他緩緩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
“捅了十幾刀……他死的時候,一定很疼吧……”
李景銘指尖發顫,一點點替黑子擦去臉頰上的一抹泥血,聲音輕得像是在風中飄碎:“黑子,睡吧。在另一個世界,就沒有疼痛了。你阿姐,我替你接。”
說罷,他將白布重新拉起,平整地蓋住了兄弟的臉龐。
就在這時,站在一旁的什長忽然神色一肅,注意到了不知何時悄然來到他們身後、一身玄甲的蕭塵。
什長猛地挺直腰板,右手握拳重重錘擊胸甲,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恭敬地喊了一聲:“少帥!”
蕭塵面色沉靜,微微抬手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語氣溫和而沉穩:“辛苦了。去忙吧,把戰死弟兄們的遺物都收攏妥當,別遺漏了。”
“諾!”什長紅著眼眶重重點頭,沒敢多留,轉身快步去幫其他同袍收斂遺物了。
直到什長的背影走遠,這片蓋滿白布的空地邊緣,便只剩下了蕭塵,以及背對著他、跪在雪地裡的李景銘。
蕭塵靜靜地站在風雪中。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景銘這極度壓抑、剋制的一幕。
蕭塵心裡清楚,這小子心裡那根弦已經快繃斷了。
他走上前,抬起手,重重拍了拍李景銘僵硬的肩膀,語氣自然地說道:“你,跟我過來。”
蕭塵帶著李景銘繞過了一排殘破的木柵欄,來到了一處背風且無人的廢墟角落。
脫離了旁人的視線,李景銘依然死死咬著下唇,單薄的肩膀因為極度的剋制而劇烈顫抖著,通紅的雙眼裡佈滿了血絲,卻還在拼命把眼淚往下嚥。
蕭塵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個倔強強撐的少年,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嘆息。
他再次抬起手,重重拍了拍李景銘的肩膀,聲音低沉卻透著一絲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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