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士卒從坡上的哨位疾步跑下來，趴在溝沿邊，把手裡巡邏用的木長矛倒轉遞了過來：“抓住木杆子，腿別使勁，我拽你！”
李景銘死死攥住木杆。
那士卒咬著牙往後一仰，硬生生把他從雪溝裡拖了上來。
兩人一齊摔在雪地上，喘著粗氣。
李景銘這才看清對方。
看著也就十六七歲，和自己差不多年紀。
臉凍得發紫，睫毛上結著白霜，身上的衣甲磨得發亮，打著好幾塊補丁。
“多謝兄弟……”李景銘爬起來想拍身上的雪，剛一站，腳底板就是一陣針扎似的刺疼，疼完了又徹底麻木，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那士卒低頭一看他的靴子，臉色一變：“你靴子裡灌滿雪了！快脫下來！”
“沒事，我一會兒回大帳裡拿火烤烤就……”
“烤個屁！”士卒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外面風太冷，快跟我來！”
士卒將他半拖半扶地拽進了附近一個底層兵卒休息的簡易小帳篷裡，把他按在鋪草上，不由分說扒了他的靴子。
裡頭的布襪早已溼透凍硬，一雙腳白得嚇人，腳趾頭一點血色都沒有。
“凍成這樣直接往火邊湊，你連燙都感覺不到，皮肉當場就熟了、爛了！腳趾頭絕對保不住！”士卒說得又急又快，“我們村裡老劉家的二小子，就是這麼沒的兩根腳趾。”
他抓起帳篷門邊的一把幹雪，在李景銘腳背上用力搓了幾下，試圖把凍死的血脈搓活。
然後解開自己胸前皮甲的繫帶，扯開裡頭的棉襖，一把將李景銘那雙冰坨子似的腳塞進了自己懷裡，用貼身的皮肉死死焐住。
“嘶——”
士卒被冰得渾身一激靈，牙關咯咯打顫，卻硬是沒鬆手。
李景銘整個人僵住了。
他在宮裡活了十七年，到了嚴冬，太監們會捧著名貴的湯婆子塞進他的被窩，宮女們會跪在地上用薰香的熱毛巾小心翼翼地給他暖腳。
可那些人再恭敬，用的也是外物，心裡藏著的也全是迫於皇權的敬畏與討好。
可從來沒有哪個人，會像眼前這個非親非故的底層小卒一樣，毫不嫌棄地解開自己的衣裳，用自己滾燙的血肉之軀，用那貼著心口的熱氣，硬生生去焐他這一雙凍得梆硬的髒腳！
“你……你快拿出來，涼著你了……”他聲音都有些發抖，連眼眶都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圈紅。
“別亂動。”士卒瞪了他一眼，“焐上一盞茶的工夫，血就回來了。頭一回出關吧？關外的雪溝都長這樣，上面看著平，底下是空的。以後走道踩著前人的腳印走，別自己瞎挑。”
李景銘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點頭。
慢慢地，腳底下傳來一陣又麻又癢的刺痛，那是血在往回流。
士卒這才鬆了口氣，把他的腳放出來，又從自己腰間的布包裡摸出一雙厚實的氈襪，往他手裡一塞：“換上。你那溼襪子穿不得了。”
李景銘低頭一看。那氈襪針腳又粗又歪，有的地方縫了三四道線，一看就不是巧手做的，卻厚得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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