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嵩停下腳步，他鬆開蘇婉的手，理了理衣襟，目光越過破虜軍士兵的頭頂，眼底的光芒逐漸沉斂。
他在位十餘載，平內亂、御外敵，從屍山血海裡把大梁江山穩固下來。朝堂上他是生殺予奪的天子，群臣頌揚他功蓋千秋，可唯有站在這些戰死將士的碑刻前，他肩上的擔子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梁是穩住了，可那些馬革裹屍的卒子，再也看不到了。
蘇婉立在梁嵩身側，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掌。她能感受到丈夫掌心的冰涼，卻不知該如何勸慰這沉甸甸的帝王心事。
氣氛一時凝重得讓人屏息。
梁晞也抿緊了唇，小手緊緊拽著王雲舒的衣袖，眼裡浮現出懵懂與心疼，她還從未見過平日裡威嚴從容的父皇露出這樣落寞沉重的神色。
王雲舒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心思玲瓏剔透的她哪裡看不出這位大梁主宰的情緒。她拉著梁晞的手，邁著小步子輕快地走上前去，揚起一張燦爛如朝陽的笑臉，脆生生地開口打破了沉寂：
“叔叔，不愁哦！”
梁嵩微微一怔，收回悠遠的視線，低頭看向眼前這個膽大包天卻又靈氣逼人的小丫頭。
只見王雲舒昂著小腦袋，語氣無比篤定而認真，眼神里滿是堅毅的光芒：“大梁一定會越來越好的！因為在雲舒心裡，您可是最偉大的帝王哦！”
梁嵩眉頭微挑，心底泛起一陣漣漪，失笑道：“你這小丫頭，又在渾說什麼大實話？你懂什麼愁？”
“我當然懂啊。”王雲舒雙手背在身後，身板挺得筆直，學著大人的模樣晃了晃腦袋，“叔叔你看看這周圍。以前那些叔叔伯伯打仗受了傷，退下來只能等死受窮。可現在呢？下河村有大房子住，有養殖場，有作坊做工，殘疾了也能靠雙手掙銀子養家餬口。”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忠魂碑，又指了指身後煙火氣騰騰的集市。
“死去的叔叔們在這裡受全大梁百姓的敬仰，活著的家眷在這裡安居樂業。大梁有您這樣勤政愛民的皇上，往後肯定會越來越好。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飽飯吃，國泰民安，四海昇平。”
說到這，王雲舒黑漆漆的眸子裡閃爍著異樣的神采，那是王金珠曾經在油燈下講給龍鳳胎聽過的話：
“我娘說了，真正的好世道，不是幾個大官有錢，也不是大將軍有多厲害。而是讓地裡的農夫、織布的婦人、打鐵的匠人都能挺起脊樑骨。往後的大梁，必定是‘人人如龍’！”
人人如龍！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如同驚雷在梁嵩腦海裡轟然炸響。
梁嵩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定格在王雲舒身上。
梁嵩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心頭猛地一震，宛如撥雲見日，掀起滔天巨浪！這等氣魄宏大的願景，竟是從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娃嘴裡說出來的，但細細想來，這不正是他們王家如今正在協助朝廷一步步踐行的大道麼？破世家、興百工、立學院、撫傷殘……大梁的天下，確確實實在一天天好起來！
蘇婉眼中也泛起瑩瑩淚光，溫柔地將兩個小姑娘攬在身前，忍不住笑道：“你這小嘴，真是跟抹了蜜一樣，不過這話說得極好，聽著便讓人心胸舒暢。”
梁嵩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忍不住暢快地撫掌大笑起來，伸手揉了揉王雲舒的發頂：“好一個‘人人如龍’！借你這小魔王的吉言，朕……叔叔若是做不到，可就真對不住你這句誇讚了！”
見氣氛重新活躍起來，王雲舒眸光一轉，狡黠地拍了拍小肚皮，笑嘻嘻地提議道：“既然心結解開了，肚子也餓啦！走走走，叔叔嬸嬸，咱們去我家吧！我娘最近新搗鼓出一種叫‘火鍋’的好吃的，紅彤彤香噴噴的，味道簡直一絕，這全大梁可就獨一份呢！我也還只吃過一次呢，可饞死我了！”
聽到“好吃的”三個字，梁晞的眼睛頓時亮得像天上的繁星，瞬間把方才的沉重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口水都要流下來了，扯著蘇婉的衣袖直晃盪：“哇！火鍋？聽著就厲害！快快快，這個我一定要吃！走走走，母后，我們快去雲舒家，讓伯母做給我們吃！”
梁嵩和蘇婉見兩個小丫頭急不可耐的貪吃模樣，忍不住相視而笑。
“好好好，既然是獨一份的美味，那叔叔和嬸嬸今日可得去叨擾一番，嚐嚐你孃的手藝了。”梁嵩大手一揮，爽朗應道。
兩個小丫頭頓時歡呼一聲，雀躍著拉起手，像兩隻快活的小鹿一般在前頭帶路，直奔王家大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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