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耕低下頭，那雙巨大的黑褐色牛眼死死盯著陸離遞過來的卡片，久久沒有移開。
它緩緩抬起頭看向陸離，粗獷而沉鬱的面孔上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震詫，低沉的聲音裡多了一分複雜的情緒：
“你怎麼知道……我就是當年那些被不分青紅皂白害死的牛中的一員？”
陸離微微挑眉，心頭掠過一絲暗笑。
還能怎麼知道？頂著這麼龐大且逼真的牛頭，眼神里的悲憫與怨怒早已出賣了一切。
就算梁耕不是當年牛棚裡的親歷者，其立場的傾斜也早已明明白白地掛在它那張牛臉上。
不過，面對這尊掌控生死規則的詭異，陸離表現得依舊得體從容。他淡然一笑，語氣平緩地說：
“因為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你記住了太多尋常人根本不會在意的細枝末節。你的眼神和停頓，給我一種感覺，你不是在講述一段久遠的歷史，而是在複述自己的親身經歷。”
“是的。”梁耕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微腥溫熱的白霧，神色落寞地承認道，“當年我被那些狂怒愚蠢的人類當成洩憤的牲畜殺死後，怨氣不散，最終淪為了詭異。”
“後來被詭樓收留，就這麼一直待到了現在。”
“原來如此。”陸離若有所思地地點了點頭。
看來這棟詭樓的運作機制比想象中還要複雜，它似乎非常熱衷於將世間帶有強烈的怨念、悲劇與規則的個體或詭異吞噬吸納進來，充當試煉中的一環。
看著面前這位因人類的罪孽而淪為陰物的高大醫生，陸離破天荒地順口安撫了一句：
“不管過程如何，至少在這場因果裡，你活得比故事裡所有高高在上的人類都要長久，不是麼？”
梁耕沉默了片刻，粗壯的牛蹄捏著那支略顯纖細的鋼筆，在病歷本上沙沙地記錄著什麼。
它一邊落筆，一邊低聲嘆息，語氣中竟然帶上了幾分罕見的感慨與敬意：
“22號病人，你是我見過最聰明、也最特別的人類了。”
“你說得一點沒錯，人類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體。”
“這個物種裡，既有無知、自大又盲目的愚昧者，也有像你這樣擁有極致理智的聰明人。”
“既有隻會習慣性站在萬物頂端俯瞰一切、自詡正義的高傲者，也有像你這樣能跳出立場、直視真相的清醒者。”
陸離沒有出言打斷，也沒有沾沾自喜，只是平靜地“嗯”了一聲，耐心地等待著這位牛頭人醫生的下一道考驗。
然而，梁耕並沒有繼續出題。
它將寫滿黑色字跡的那頁診斷單撕了下來，那張硬質紙張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微弱的聲響。
梁耕將它平推過老舊的桌面，遞到了陸離面前：
“把這張診斷證明拿去服務檯蓋章，你們就可以安全離開了。”
“好的，謝謝梁醫生。”
陸離心中積壓的緊迫感瞬間消散大半，知道這一輪生死考驗算是徹底通關了。
他伸手過接過那張微溫的診斷單，順勢開口問出了心中壓抑已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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