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用的溶劑是什麼？”
“異丙醇和甲苯的混合溶劑，體積比七比三。”
“異丙醇的揮發速率太快了，”肖宿的語氣平淡而篤定，“苯基矽烷在溶劑快速揮發的過程中會優先在液膜表面富集，然後形成一層高苯基含量的表皮層，這層表皮層的表面張力比底層高，會驅動rangoni對流，表面張力高的區域會向四周拉扯，導致膜厚分佈出現邊緣厚、中心薄的模式。
這是膜厚均勻性差的根本原因，不是交聯劑的問題。”
這話一齣，整個實驗臺周圍的人全都安靜了。
周飛寧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回放著自己過去兩年裡做非水解溶膠凝膠實驗的每一次失敗記錄，那些她一直以為是工藝引數沒調好的膜厚分佈問題，肖宿在她說出溶劑配比的那一瞬間，就從流體力學的底層原理給出瞭解釋了。
周飛寧抿著唇，直直的看著肖宿。
這種診斷式的推理能力，她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那就是她讀博時的導師，國內薄膜光學領域的開山鼻祖傅光院士。
但是即便是傅院士，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這麼少的資訊裡得出這麼完整的判斷。
“這個材料，”肖宿把最後一塊樣品放回實驗臺上，轉過身看著韓柏巖，“它的基礎物性確實不適合直接拿來做奈米壓印的基底，改性的週期也不會短。
不過成品材料不行，不代表從頭開始做的也不行。”
他垂眸思考了一下，腦海中飛速覆盤著苯基矽樹脂的分子結構、交聯機制和熱膨脹特性，又把他剛才聽到的所有工藝痛點從頭捋了一遍，一套全新的適配邏輯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成形。
他抬起眼，看向韓柏巖和在場的一眾工程師，說道：
“要設計新的，你們現有的計算框架肯定是不夠用的。
分子動力學疊機器學習的路子，在高精度場景下誤差疊加太嚴重，做不到從分子結構直接預測工藝表現。
你們可以嘗試用熱力學自由能泛函做核心骨架，再用變分原理做正則化約束，重新設計一套新的計算框架。”
這話一落，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臉上全是錯愕。
一直埋頭搞材料模擬模型的趙簡更是情不自禁的向前一步，脫口問道：
“以自由能泛函為核心的計算框架？肖教授，目前全球的耐高溫塗層材料模擬，走的全是分子動力學模擬加機器學習迭代的路子，還從來沒有見過直接用熱力學變分原理搭全維度計算模型的先例……這個方向，真的能行嗎？”
旁邊的工程師們也紛紛側目，眼底壓著同一個念頭。
他們在航天材料領域泡了十幾二十年，做的模擬建模來來去去就是那一套已經固化的體系，從沒想過材料計算模型還能把底層邏輯整個掀翻、從頭再來的。
面對他們的質疑，肖宿表情都沒變一下。
“可行，剛才說了，傳統路子的問題是兩重近似疊在一起，誤差累積才躲不開。
而如果換成熱力學自由能泛函，把熱膨脹係數、玻璃化轉變溫度、介電常數這些核心指標，全部統一歸為自由能泛函在不同熱力學條件下的投影，那麼熱膨脹係數就是自由能對體積的二階導數，彈性模量就是應變張量的二次型係數，所有效能指標同出一源，就不需要各自獨立建模、單獨訓練了，也就從底層避開了維度耦合爆炸和區域性最優解的問題了。”
這話說完，車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遠處鍍膜裝置低沉的運轉聲了。
周飛寧、修宇幾個資深工程師愣在原地，腦子裡那層窗戶紙被這幾句話一下子捅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