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虯江路往北走。
越往前,戰爭的痕跡越重。
街道被炮彈炸得坑坑窪窪,有的路段整個路基都被掀翻,露出底下斷裂的下水管道。
被炸燬的黃包車橫在路中間,輪子朝天,車伕的草帽掉在車輪旁邊,已經被踩扁了。
路邊有輛軍用卡車在燃燒,火光照亮半邊街,油箱大概被子彈打穿了,火焰在車底下躥得老高,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
更遠處,有一棟建築被炸掉了整面外牆,露出裡面樓梯間和走廊,樓梯上還掛著半張畫報,畫報上的女明星被煙燻得看不清臉。
穿過淞滬鐵路的時候,謝天華看見鐵軌被炸得扭曲變形,有一段鋼軌甚至被炮彈掀起來彎成倒U形。
一輛被炸燬的火車頭歪在路基旁邊,煙囪朝天冒著細細的白煙,司爐的屍體趴在駕駛室裡,上半身探出窗外,手臂垂下來隨著晚風輕輕晃盪。
鐵軌旁邊的訊號燈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這座城市還沒有完全死去的心跳。
走過鐵路,紗廠出現在視野裡。
這座紗廠原本應該是一棟三層高的廠房,磚混結構,現在三樓以上被炸掉一半,露出斷裂的樓板和彎曲的鋼筋。
廠房正面的窗戶全碎了,外牆上被彈片削出了密密麻麻的坑窪,但主體的框架還在,結構看起來還算穩固。
後面有座水塔,水塔的頂部有個窟窿,水從窟窿裡漏出來,順著鐵架往下淌,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前面是一片被炸得坑坑窪窪的荒地,大概是個堆煤場,現在已經面目全非,地上散落著煤渣和碎磚,有幾個彈坑裡積著渾濁的水。
這座廠房的位置極好,正對著北面一大片開闊地帶,視野能覆蓋兩百米外的一條主路,那條路是鬼子從吳淞方向往市區推進的必經之道。
林正則說得沒錯,這裡確實是個絕佳的狙擊點。
隊伍在廠房門口停下來。
廠房裡已經有大約一個連的兵力駐守,在廠房一層和二層的視窗用沙袋壘了射擊工事。
一挺馬克沁重機槍架在一樓正門左側的沙袋後面,槍口對著北面的主路,機槍手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趴在槍後。
樓梯口堆著彈藥箱和擔架,有個醫官正在給一個胳膊受傷計程車兵換繃帶。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棉紗焦臭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比外面街道上的味道更濃。
林正則跟守軍的連長簡單交接幾句,然後走上二樓,在朝北的一面牆前停下來。
這裡的窗戶比一樓更大,窗框是鐵製的,雖然玻璃碎了但框架還牢靠。
他指指窗臺,轉頭對謝天華說。
“這個位置給你,你在這裡打,可以隨意開槍,劉三來給你配備副射手。
他槍法一般但是膽子不小,讓他給你當副射手,幫你壓彈觀測。”
“我沒問題。”謝天華雖然不需要副射手,但是在人家的陣地上還是服從安排比較好。
把地上碎磚和碎玻璃用腳撥到一邊,在窗前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然後把98K從背上卸下來,解開裹布架在窗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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