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西門外的官道兩旁,從清晨就開始站滿了人。
百姓擠在路邊,孩子騎在父親的肩頭,老人拄著柺杖踮起腳尖,他們都聽說左將軍打了勝仗回來了。
當楊修騎馬出現在官道盡頭時,道路兩旁響起一陣低沉的歡呼聲,從佇列前頭傳到後頭,像水波一樣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可楊修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歡呼的百姓身上。
他看到城門外列著一排整齊的隊伍,黃羅傘蓋在初春的微風中微微晃動,傘下站著一個人,身形比楊修記憶中高了一截,也胖了一截。
劉協站在百官最前面,身後是文武大臣排成了長長的兩列,旌旗與儀仗一應俱全,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提前佈置好的。
楊修翻身下馬,目光從劉協身上掃過,落在徐庶臉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元直,這是誰的主意?”
徐庶的神色有些微妙:“皇帝自己的意思。”
楊修沒有再問,走到劉協面前,正色行了一禮:“陛下親迎,臣不敢當。”
劉協伸手扶住了楊修的手肘,聲音不重,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楊卿為國征戰,勞苦功高,朕帶著臣民出城相迎,理所應當。”
他抬起頭看了楊修一眼,又補了一句,“外面風大,回城再說。”
楊修直起身,目光在劉協臉上多停了一息。
面前的少年身量長高了,眉眼之間的輪廓也比幾年前更深了些,談不上銳利,但也稱不上柔和。
楊修想起了幾年前的朝堂,劉協坐在龍椅上瑟瑟發抖的樣子,如今那個影子幾乎看不到了。
這幾年,劉協幾乎從不給他製造麻煩,凡是他提出的政令一律蓋章透過,凡是他安排的人選一律點頭同意,從來沒有多問過一個字,也從來沒有主動提出過任何要求。
楊修已經逐漸習慣了這樣一種相處模式,甚至有些忘記了他坐在那張龍椅上的存在。
這幾年,楊修想把皇帝養廢。
直到今天,這個排場讓楊修重新意識到了一件事:劉協長大了,而且他也許從來沒有真正甘心過。
劉協今天這一招談不上多高明,可讓楊修警覺了起來。
這幾年,無數人勸楊修進位大將軍,楊修拒絕了,如今長安在他掌控之中,進位大將軍只會讓天下諸侯進一步罵他掌控朝堂和天子。
今天,劉協看上去給他禮遇,實則在推著他往火上走。
回到左將軍府之後,楊修把賈詡叫進了書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楊修靠在椅背上,語氣低沉了幾分:“天網盯著宮裡,皇帝身邊的所有人,包括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每天見了誰、說了什麼話,都要有記錄。”
賈詡沒有多問緣由,只是應了一聲:“屬下明白。”
袁紹戰敗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池塘,在諸侯之間盪開了層層漣漪。
曹操撤回了南陽的兵馬,劉表加固了襄陽的城防,呂布在下邳安靜了幾天,孫策暫停了對豫章郡的進一步擴張,連遠在遼東的公孫度都派人來長安送了一封措辭恭敬的問候信。
所有人都放慢了腳步,所有人都謹慎了起來,除了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