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水槽邊刷牙的年輕媳婦，含著滿嘴泡沫，忘了動作。
在樓前空地上拍煙殼，玩彈珠的半大孩子，也停了手，扭著頭，眼睛直勾勾的。
不怪他們看，
這院裡的人，穿的都是藍、灰、黑、軍綠，頂多女人家襯衫帶點格子或者小碎花，
顏色是暗的，式樣是寬大的，為了耐髒，為了幹活方便。
溫妍也是一身白襯衫黑褲子，最尋常不過的打扮，
可那白襯衫，領口鑲了一圈細細的粉紫木耳邊作為點綴，不張揚，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巧致和講究。
頭髮半扎，烏黑柔順，耳邊那兩條細細的麻花辮妥帖地別在耳後，
用粉絲巾在腦後繫了個精巧的結，襯得那張臉又小又白，脖頸修長。
嘴唇是自然的紅潤，眉毛彎彎的，沒怎麼修飾，卻生得恰到好處，
眼睛最出彩，黑白分明，清亮得像水洗過的葡萄，看人的時候很靜，卻又好像能看進人心裡去。
她手裡提著那個自己做的圓鼓鼓的拼布小包，顏色搭配得鮮亮又和諧，
走路步子輕輕的，腰桿挺得直，卻一點也不僵，不像有些人刻意端著，就是很自然的一種姿態，
站在那兒，整個人像是在發著柔光，鮮亮，活泛，跟周圍灰撲撲的背景像是兩個世界。
“這是誰家親戚？長得也太俊了，” 水槽邊，一個刷著牙的媳婦含糊地跟旁邊人說。
“不像咱大院的，是來相親的吧？” 另一個端著洗臉盆的壓低聲音。
“哎喲，這模樣，這身段……嘖嘖，跟電影畫報上走下來似的，” 一個老太太提著菜籃子，眼睛跟著溫妍轉。
“我那件白襯衫咋穿不出這味道？就跟偷了別人衣服穿似的，” 年輕點的媳婦語氣裡有點酸，又忍不住羨慕。
竊竊私語聲像小風，貼著地皮，從這邊刮到那邊。
溫妍像是沒聽見，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整齊的樓房、筆直的水杉、晾曬在鐵絲上滴著水的床單衣服，
她心裡比較著，還是邢家那樣獨門獨院的好，
安靜，關起門來是自己的小天地，這裡太敞亮了，鄰里捱得近，一舉一動好像都在人眼裡。
王姐顯然習慣了這種注視，指著前面一棟樓：“就那，門口有棵大杉樹，長得最高的那家，二樓，左手邊。”
兩人剛走到那棟樓的單元門口，就聽見一陣“咚咚咚咚”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上衝下來，
伴隨著一個女孩又急又氣、拔高了嗓門的喊聲：“田勝利！田建設！給我站住！看我不告訴媽！”
話音未落，兩個穿得一模一樣，剃著青皮小腦袋的男孩，像兩顆出膛的小炮彈似的從樓梯上躥了下來，
兩人都是藍布褲子，海魂衫，腳上是綠色的軍膠鞋，一個鞋帶開了，拖在地上，
他們咯咯笑著，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眼看就要撞到剛走進樓洞的溫妍和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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